门铃响了三遍我才去应。
第一遍的时候我在收拾桌上那堆工商底档,赵恒还在椅子上没挪窝,眼睛熬得通红,屏幕上海洲实业法人代表那一栏还开着。第二遍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说了句“这个点儿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三遍响得急,像拿指节在门上磕。
我拉开门。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槛外面。西装是深灰的,料子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纹,不像便宜货,又不像多贵的东西,熨得板正,衬衫袖口露出来的那截压过线。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两指捏着边角。
“行业协会调解委员会,姓陈。”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正面印着“陈继平”三个字,底下一行座机号码,没有职务,没有邮箱,没有二维码。
“周记工作室,是吧。”他是在确认,不是在问。
“是。”
“那就对了。”他侧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不比A4大,鼓着,封口绕着线扣。他进门,绕过门口那堆没拆的纸箱,把袋子往案子桌角一搁。搁下去之后,他手指没离开袋口。
“签收一下。”
“什么东西?”
“调解方案。”他说,“签收一下,不签收我不走。”
老周从里屋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半截凉油条,在门口站了两秒,把油条搁在餐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协会的?”
“调解委员会。”陈某侧了侧身,让出半步,算是跟老周打个照面,“周师傅,您就是周记的负责人?”
“我是。”
“那正好。有人向协会递了调解申请,涉及周记的执业方式。协会按程序出调解方案,给您送达。”
老周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他的手指头粗,拆纸袋倒是熟。袋子封口是线绕的扣,他一拉就开了,抽出里面那沓纸——十来页,钉在一起的。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
我站在他侧面,看见那页纸上有个小标题,字号比正文大一号,加粗。
“关于《断契术流程记录》的归档要求”。
老周的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下,停住。然后他把整沓纸合上,塞回袋子里,往陈某面前一推。手腕一翻,动作不大,意思够明白。
“我家的手艺不写流程,也不进你们的档。”
陈某没接。他把手从袋口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笑了一下,不深。
“周师傅,您先别急着回绝。这方案不是要您交底,是备案。您把这门手艺的流程写清楚,交到协会,观察名单上就能撤下来。以后您接活,不用一家一家解释。”
“我接活从来不解释。”
“是,您有您的路数。”陈某点了一下头,像在认可一个老手艺人的底气,“可别人不一定知道。您交一份记录,所有人都知道。”
老周没说话。
陈某等了两秒,从公文包侧兜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单页的,横排,上头一张表格。
“文件不收可以。”他把那张纸铺在桌上,转了半圈,正对着老周,“来客登记总得签。我们上门调解,按规矩得留个痕迹。”
我凑过去看。抬头印着“行业协会调解委员会来访登记表”。底下一排栏目:来访时间、来访事由、接待人、接待人签字。前面几栏陈某已经填好了,字迹很小,一笔一划的。来访事由那栏写着:“递送调解方案,未签收。”
“就签最底下这行。”陈某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支笔,笔帽拧开了递过来。
老周盯着那张单子。
他盯的时间不短。我心想这有什么好盯的,一张登记表,就是走个形式。可老周的眼珠子在纸上慢慢挪,从抬头挪到表格底,从左挪到右,像在读一份合同。
三秒。
然后他接过笔,弯下腰,在“接待人签字”那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慢,一笔一划。
签完陈某把纸抽回去,对着光看了看墨,折两折收进公文包。“方案您留着。”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老周没动。
“调解期十五天。”陈某走到门口,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两声,“十五天里头您什么时候想通了,打名片上那个电话。不签收也没关系——”
他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
老周转回去拿他那半截油条,手伸出去,指节是白的,白得能看见骨节。
“爸。”
他把油条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那张登记表。”
“怎么了?”
“底下一栏,接待人签字。”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签字那格的框线不是印刷的。”
我愣了一下。“不是印刷的?”
“颜色浅,像后加的。”老周把油条又拿起来,这回没吃,就是捏着,“我当时笔已经落下去了。”
赵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还没远。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
“我去查一下这个协会。”他说,“调解委员会——工商登记里头有没有这个名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那个牛皮纸袋,别扔。”
“我没说要扔。”
“也别留在桌上。”赵恒看了一眼案子桌角那个袋子,“先搁到底下柜子里去。”
赵恒走了。老周把那个纸袋塞进了灶台旁边那个铁皮柜,里头全是懒得回应的东西——外卖单、旧发票、坏了的电饭煲说明书。他推到最里头,关上门,拿膝盖顶了一下。
中午我们谁都没提早上那事。
老周坐在电视前面看一个调解类节目,音量开得不大,眼皮耷拉着。我翻我的本子,把“陈继平”三个字写在最新一页,旁边画了个圈。圈画到一半,赵恒发微信过来,就一行字:“协会官网底下四个委员会,没有调解委员会。工商登记里挂在一家咨询公司名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多,工作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肩膀顶开了。方远两只手都占着,左胳膊夹着笔记本,右手端一个纸箱,拿手肘撞的门。门弹在墙上又弹回来,他拿脚后跟抵住。
“让让。”
他把纸箱往地上一撂,从箱子里抽出一沓纸,A4,彩印,页眉印着一家我没见过的公司名,底色是渐变的蓝,一排正楷:“星潮文化·渠道合作邀约”。
他把那沓纸拍在桌上,食指压住其中一行。
“独家合作。”他抬起眼看我,眼珠子亮得很,“三年,人家还包推广,首屏、站内推、投流全包。这不接?”
我把那张纸抽过来翻。条款印得规整,甲方星潮文化,乙方空着,标的、分成、结算周期、推广资源承诺,一栏一栏排下来,没有手写填补,没有空白栏。
“哪来的?”
“老魏介绍的。”
我抬头看他。“老魏自己都被锁着。”
“老魏被锁的是他签的那份框架协议,跟这个渠道有什么关系?”方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岔开,“人家星潮是分销渠道,手上缺好内容。老魏跟他们老板认识,提了一嘴咱们的产品,人家就发了邀约过来。”
“老魏现在自身难保,他介绍的人——”
“周砚。”方远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查合同查魔怔了。老魏被锁的是他跟青池那层的框架协议,星潮跟青池有没有关系,你总得看了再说吧?”
我没接话,把邀约翻到第二页。分成比例写得很细,保底流水、超额部分、结算优先级。翻到第三页,甲方权利义务那栏开头第一句——“乙方同意在合作期内不与甲方指定竞品渠道建立同类合作”,加粗。
“看到没有。”方远指着那行字,“独家。人家出推广资源,当然要独家。这叫等价交换。”
“乙方违约责任呢?”
“双向的。他违约赔我,我违约赔他。”
“赔多少?”
方远翻到第四页,指给我看:违约金比保底流水高出两倍。
“这是对等的。”他说,“他投推广资源也有成本,他不怕我拿了资源就跑?”
我把邀约合上,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落款日期是今早。附件目录列了三条:附件一产品清单,附件二推广资源明细,附件三……第三行被页面折角盖住了,展开才看得见,印着“样品相关约定”。
“附件呢?”
“人家先发了正文和目录,附件还在走流程。”方远把邀约抽回去,“不影响,正文才是核心条款。你跟我说能不能签。”
“这个我得先给周伯看一下。”
方远的脸沉下来。“又找周伯。”
“他断过契。上回老魏那份框架协议,你也看见他怎么说的。”
“那是框架协议,这是渠道合同。两码事。”方远站起来,把邀约往纸箱上一搁,“周砚,这季度接的单,一半是小活。林晓那边又没动静,咱们三个人养一个工作室,账上还剩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想签。”
“我想让大家活下去。”他拍了一下纸箱,“全城只有这家不看资质不看流水。你让我拿什么活?”
我没跟他争。我把邀约正文撕了下来——反正是彩印的,他那儿还有电子版——折好塞进兜里。
“下午我出去一趟。”
方远没拦。他坐回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肯定在给那个对接人回微信。他从来不等。
城郊那趟公交坐了五十分钟。周伯住在一片老单位宿舍楼里,三楼,阳台封了,晾衣杆上挂三串干辣椒和一串腊肉,一年到头不收。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剥毛豆,膝盖上摊一张旧报纸,毛豆壳堆成小山。
我把那张邀约递过去。
他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接,接到手里没急着看,先对着光把整张纸抖了抖,纸页哗啦响,他听声音。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没看甲方,没看标的,直接翻到“独家合作”那一条。
他把纸角捏起来,凑到眼前。手指头在“独家”两个字上刮了一下,又刮一下,指甲刮过纸面,声音很细。
“这字没问题。”
“那就是能签?”
“我没说能签。”周伯把纸翻过一页,“我跟你说这个字没问题,是说他们没在‘独家’两个字上动手脚。真正的绳结不在这儿。”
“在哪儿?”
他把邀约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来来回回。最后他把纸搁在膝盖上,抬头看我。
“这不是约,是引。”
我没接上话。他拿指甲点了点纸面。
“约是两方坐下来谈,谈完了签,签完了各担各的。引不一样。”他把毛豆壳往报纸上推了推,“引是人家先放一根线出来。你看这根线,不粗,不勒手,好像随你抓。可你只要捏住这根线,后头的锚就跟着动了。”
“什么锚?”
“你看见的这份,没给全。”周伯捏着纸角对光,“附件三条,正文里写‘详见附件三’。可附件三在不在你手里?”
“方远说还在走流程。”
“走流程。”周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嚼一颗坏花生,“走流程的东西,从来最狠。”
“那这合同到底能不能签?”
他把邀约递还给我,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你先回去问清楚——签之前要不要先寄什么东西。”
“寄东西?”
“有些引子,不寄东西不给你看全本。”周伯重新拿起毛豆,指甲掐进豆荚缝里,“你寄了,他就捏住你了。”
我揣着邀约回工作室的时候,天擦黑了。方远还在工位上坐着,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边是代码,一边是微信。我没问他微信对面是谁。
我把周伯的话原样转了一遍。
方远头都没抬。“全城只有这家不看资质不看流水,你让我拿什么活?”
“我没说不签。周伯说先问清楚附件三——”
“附件三就是样品清单。”方远的手指没停,“人家要样品做测试,正常流程,哪个渠道不要样品?这也值得跑一趟城郊?”
“他说签之前要寄东西的话,得问清楚寄的是什么。”
“样品!”方远转过头来,“就是样品。三件套,走顺丰,我下午就打包好了。”
我看着他。
“周伯说这东西不是约,是引。”
“那是老辈人吓小孩的。”方远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拿杯子接水,“签字即立契,我从小听我爸说。你见谁签个字魂就被抽了?林晓那是熬夜熬的,不是签出来的。”
“林晓签的补充竞业协议——”
“林晓那个是竞业协议,大厂的东西。”方远拧开水龙头,“这是渠道合同,两页纸,双向违约,我违约我赔钱,他违约他赔钱。钱的事用钱解决,跟契不契的有什么关系?”
我没再说话。他把水杯搁在桌上,又坐回去敲键盘。
夜里十一点多,方远出去买泡面。我坐在他的工位上,拿他登录的微信翻对接人发来的文件,一个一个下载。正文、附件一、附件二,附件三的PDF还没发过来,聊天框里对方说“明天发你”。
我点开附件二,推广资源明细,往下翻。全是首屏位、推荐流、站内话题,排期表做得很细。翻到最后一页,页面最底下有一行脚注小字,不放大看不清楚。
“样品先行,签约前寄送。样品所有权归渠道方所有,签约不成不予退还。”
我把屏幕放大到百分之两百,又读了一遍。然后翻回正文那边,找“样品相关约定”那一条。正文里写的是“乙方应于签约前提供符合甲方要求之样品,具体以附件三为准”。
附件三没发过来。
我坐在那儿,把两条文字来回看了三遍。身后门响了,方远端着两碗泡面进来,嘴里咬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看什么呢?”
我把屏幕转过去,指着那行脚注。“附件末页底下写着,样品先行。”
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嗯,正常。哪家渠道不要样品?”
“后头还有一句——签约不成不予退还。”
他把泡面搁下,抽出嘴里的筷子。“人家测你的东西,拆了包装用了,怎么退?行业惯例。”
“你寄了?”
“寄了。”他拿筷子搅了搅面,“今天下午就寄了。顺丰,单号在我手机里。”
我转过头看他。
“下午?”
“你下午出去那会儿,我让对接人把收件地址发过来了。”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三件套样品,一件不少,都寄过去了。”
泡面的热气在他脸前头散开。他把那筷子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人家说了,样品到了就发附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