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喂养”四个字停在屏幕上,光标在末尾一跳一跳,像在等我把话接完。
我没接。我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顺手在裤兜外面按了一下——硬壳小本子还在。
“睡了?”赵恒在西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袖子撸到肘弯,身后两台风扇嗡嗡地对着机箱吹。
“明早七点,城东。”我把外套往身上一套,“你跟我跑一趟,见老魏。”
“跑断腿那家?”
“签字的那个,命还在。”
赵恒回头看了眼屏幕,欲言又止,还是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到城东的时候下着毛毛雨。老魏的注塑厂在一条断头路尽头,铁皮大门锈出几张地图,门槛底下的水泥被叉车碾出两道深槽。三台注塑机只开了一台,剩下两台蒙着防尘布,布上落了一层灰,机器侧面贴着张手写的“闲置”,用透明胶粘的,胶带边角翘起来了。
老魏从车间里头迎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脸上架着副老花镜,一条镜腿断了,用黑胶布缠着。他没让我们进办公室,就在机器旁边把抹布往一摞料筐上一铺,从那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拍在筐盖上。
“就这个。”
附件薄薄几页,抬头写着“业务连续性保障”。“合作框架协议”的正本我没见着,老魏说正本交给会计归档了,出事后会计把章和正本一块儿锁了柜,人躲去了闺女家。
“签完三个月,”老魏扯过旁边一张圆凳坐下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这厂没倒。我弟那厂先断了。”
他拿手背蹭了下鼻子,雨气里机器的机油味压都压不住。
“你弟?”赵恒蹲下去看那份附件。
“亲弟。做管件的,比我晚开两年,厂子比我大。”老魏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口磨出来的,“签的时候是冲我来的,说你哥签了你也签一份,互相担保好批,哥俩的厂绑一块儿拿的单子大。我就签了。”
“你弟签了没有?”
“签了。他不签就拿不到那批料。”老魏把抹布在手里团了团,又松开,“签完第二个月他那订单就没了,仓库堆到梁上。第三个月银行抽贷,账上就剩三百多块。我这边倒还在转,就停了两台机。”
赵恒把附件翻到第四页。他蹲着,把纸页抬起来对着门口的天光,指甲盖在纸面上一划,停住。
“这儿。”他抬头看老魏,“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主体。”
我凑过去。那行字印在页面下半截一个不起眼的段落里,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前面还挂着半句话——“本协议项下保障义务之履行范围,应及于乙方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主体。”
“乙方就是你。”赵恒把纸转过来对着老魏,“你签的字,你是乙方。这行字的范围划到‘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主体’——你本人,你亲属,你控股的、参股的、实质上能说了算的公司,全在里头。”
老魏扶了扶眼镜,凑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签的时候说的是保障、说的是互相——那业务员说这就张附件,走流程用的。”
“走流程用的字,从来最狠。”赵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魏坐在那儿没动,防尘布底下那台停了的机器像块灰色的碑。
第二家做五金的老陈更干脆。我们在一个钢材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他的铺面,卷帘门拉到一半,他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搁着个搪瓷缸当烟灰缸。他听我们说明来意,烟叼在嘴里没拿下来就摆摆手,转身进铺面,出来的时候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银行App的流水明细,往下一划拉,全是转出。
“我这儿还喘气,”他把烟拿下来,用指甲弹了弹,“我扩张出去那家贸易公司先被抽干了。”
赵恒接过手机翻了翻,老陈在旁边说,那家贸易公司他占七成,法人挂的是他外甥,平时就是走货开票用的。“签完那附件三个月,我那贸易公司连着六七个单子黄了,退不退税不说,供应商全来要现款,你拿什么给?外甥背着我去借了笔过桥,利滚利,现在人跑外地不接电话。”
“你本人呢?”我问。
“我本人?”老陈拿烟头点了点自己胸口,“我这儿单子也没断,就少了两成。他们怎么说来着——‘保障你’,保得我这头还能喘气,我伸出去的那只手先给剁了。”
我摸出硬壳小本子,把两家公司名字并排写下来。老魏的注塑厂,老陈的五金铺。两家规模差着一截,行业隔着小十里地,签的同一份框架协议、同一张附件。
我把两个名字圈住,中间拉了一条线,线上写“关联主体”。
赵恒站在旁边看我画,没说话,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
回到车里,雨刷还挂着水珠子没干。我把报废服务器从后座提过来,接上移动电源。屏幕亮起来,功率小,风扇转得很慢。
我先立规矩。
“今天只喂公开工商样本。”我把手机相册里拍的两页附件、两家公司的营业执照照片调出来,“团队数据一个字不给。”
屏幕安静了两秒。然后两个字推出来:“够了。”
赵恒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一眼,没吭声,但他把我搁在扶手箱上的数据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那条线连着服务器和移动电源,他一挪,等于把进料管攥在了自己手里。
我假装没看见。
程则先看的附件,光标在“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主体”那行字底下停住,停了很久。然后屏幕切到相册里老魏的执照,再切到老陈的。两边的工商登记信息不算详细,经营范围、注册资本、法人、股东,就这些。
他推出一行字:“老魏名下还有两家。老陈还有一家。”
赵恒回头:“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扩张出去’。”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屏幕,“老魏没直说,但他提‘我弟那厂’,还提‘互相担保’。程则,你是从工商信息里看到的,还是从别处?”
光标闪了两下:“老魏名下两家,一家注塑加工,一家做模具配件。老陈名下那家贸易公司,法人是外甥,股东结构里头老陈占七成,剩下三成是他老婆。”
“这些登记信息里查不到。”我说。
光标闪了两下,没接。
我把手机放下。“解法?”
程则在屏幕那头沉默。风扇声忽然大了一格,像服务器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先别急着解签字人。”
“什么意思?”
“你解了老魏,老魏本人没事,他弟的厂还是被锁着。解了老陈,贸易公司还是废的。条款锁的从来不是签字那家公司。”光标移到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顶,“是它伸出去的手。”
赵恒把车打着,雨刷转了两圈。“说白了,砍哪根手指都不管用,得找到胳膊。”
“胳膊在哪?”
“在它咬住的那些‘关联主体’里。”程则打完这句,光标停了停,又推出一行,“你手里那两家样本太窄。把十几家供应商的工商底档全拉出来,往上穿透,穿过签字人这层壳,看它咬住了什么。”
我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拿本子把比对口径划掉,重写。原来写的是“签字人身份证号”——赵恒这三天就是拿这个比对的,比来比去看到的是十几个不相干的自然人。我拿笔划掉,底下添了一行:“实际控制人股权穿透。”
赵恒斜了一眼,把车挂上挡:“回去就干。”
当晚工作室的灯亮到后半夜。赵恒把十几家供应商的工商底档一个个拉出来,从法人穿透到股东,股东再穿透到自然人,自然人再看他还挂在哪些公司名下。我打下手,专门记他报出来的名字。
“第七家,法人代表底下挂了三家。”
我记。
“第九家,股东是两个自然人,其中一个是另一家厂的法人的连襟。”
“记。”
键盘敲到第三杯茶凉透的时候,赵恒的动作忽然停了。他端着杯子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屏幕。
“怎么了?”
“你过来。”
我绕过去。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结构图,一层一层往下传的线,最后停在最底下一行字上。
“第十二家。”赵恒拿鼠标点着那个名字,“海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我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海洲……林晓以前那家——”
“东家不是海洲。林晓进的是海洲下属的子公司,叫海洲智联。”赵恒拿笔在纸上画,边画边给我捋,“海洲实业在上面,底下控股海洲智联。海洲智联再往下还有一家全资子公司,做技术外包的,林晓签补充竞业协议就是跟这家签的。”
“所以她那份协议的‘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主体’,一直往上穿透到海洲实业。”
“对。她签的是子公司,被锁住的是整条链。”赵恒拿笔把最上面那个名字圈起来,“海洲实业上头还压着一层。”
“什么?”
“控股壳。”他敲键盘调出来一个注册在滨江新区的公司名,“海洲实业的大股东,占六成七,这家公司名下没有实际业务,是个投资平台。”
我盯着那个壳公司的名字,心里飞快地捋:第十二家,就是它了。十几家小厂的框架协议,穿透到最后,咬住的是同一条链——海洲实业,再往上,那个壳。
“海洲实业跟青池什么关系?”
赵恒摇头。“工商上看不出来。但这家壳公司——”
他还没说完,服务器的屏幕忽然自己亮了一下。风扇转速变了,从慢转变成急转,转了三五秒又落下来。
屏幕上推出一行字:“再给我一条,我能看清那壳后面是谁。”
赵恒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一眼我。
我伸手把移动电源的线从服务器上拔了。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光标的尾迹在灭之前跳了一下——也可能没看见。
“今天配额用完。”我说。
赵恒没抬头。他的手还在鼠标上,光标点在海洲实业法人代表那一栏。
“你确定?”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确定。”
他点开了。
页面刷出来,法人代表那一栏弹出个名字。三个字,旁边附着一张证件照的缩略图。
赵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他没出声。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米,整个人站起来,盯着屏幕,然后又坐回去。
“怎么了?”
“这人……”赵恒拿手背蹭了下额角,“三年前我经手过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他转过脸来看我,表情有点发白,不是吓的,是那种账算到最后一步、发现最后一道题是熟人出的。
“他是甲方。”
赵恒说出“甲方”两个字的时候,我余光扫到机箱上那台断了电的服务器——屏幕黑着。但机箱侧面的指示灯,那个平时喂数据才闪的绿灯,自己亮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像谁在里头眨了下眼。
我没告诉赵恒。
我只是把硬壳本子翻开,翻到最新一页,把那个名字端端正正记下来。记完在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我合上本子,拿手掌按住封面,感觉封皮底下纸页之间夹着点什么——像周伯昨天塞进我兜里那张黄纸符的边角。
我把它往兜里摁了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