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第二天晌午到的。
进门没寒暄,塑料网兜往地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个黄纸包,拍在八仙桌上。
“描了多少了?”
“一百二十三张。”我把练手的契样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沓,全是拿指头描出来的,边角磨得发毛。
周伯翻了翻,没吭声,把黄纸包解开。里头裹的不是纸——是一张皮子,两尺见方,灰褐色,边缘参差,带着股陈年腥气。
“铺开。”
清桌面的时候赵恒出门跑客户,方远在西厢改代码,堂屋就我们俩。皮子摊平,不翘不卷,压得住桌面。
周伯从兜里摸出一支竹杆笔,笔尖蘸过朱砂,红得发暗。
“手。”
我伸右手。他抓住我手腕翻过去,掌心朝下,按在皮子上。我指腹底下缺了一块,边缘不齐,按上去硌手。
“认契不看字。”朱砂笔点在我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第三下落在皮面左上角,“先看三处落笔。”
笔尖移到左下角:“谁起草。”
移到右手按着的缺口旁边:“谁见证。”
又绕了半圈:“谁留存。”
“手拿开。”
我收回手。皮面上三个暗红点。
“看。”
我把脸凑近。灯泡吊在头顶,光偏黄,照得皮纹凹凸都清楚。
左上角起草处,一排小楷,字不大但横平竖直。我念出来:“周慎之。”
“你太爷爷。光绪二十三年,周家这地方头一回立护宅契,就是他的笔。”
再看左下角。见证处。皮面光洁,一个字没有,连印痕都没留下。干净得像被人存心弄干净的。
右下角,我掌心按过的地方。缺口。边缘从里往外炸,撕的,撕得急,连底下衬的旧棉布都扯翻了。
“缺两处。”我说。
周伯手背在身后,弯腰拿指甲在见证处划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末子:“刮的。刮得狠,连皮面都削平了。对着光才看得见底下原来有字。”
“留存呢?”
“撕的,从里往外炸。”他指甲点在缺口边缘,“撕的人着急。底下衬布也扯了。”
我伸手又摸了一把缺口。皮子底下是硬的,像垫着木板。
“缺一处,这契就是废纸。”周伯直起腰,咳了一声,嗓子里卡着东西,咳完才续上后半句,“缺两处,连废纸都不如。”
“那这宅子——”
“护宅力还剩一成。你爹这些年撑着没塌,靠的是缸底下那点底子。”他下巴点了点墙角绿漆米缸。
“补契。”我说。
周伯看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在档案馆台阶上一样,等我自己把账算完。
“补得拿原备案联照着描,一个字一个位置。”他拖把椅子坐下来,“描错一笔,补上去的是死字,反噬翻倍。轻则脱发断指,重则——”
他没说重则什么,拿指甲敲了敲皮面。
“原备案联在哪?”
“立契一式两份,一份归立契人,一份归备案。咱家这份留存联撕了。备案那份——”他把手收回去,“正源联管所,八年前连库卖给青池了。”
我心里把链子捋了一遍:补宅,得补契。补契,得有原备案联比对。备案联在青池契库。进库得有由头——上次在档案馆,人家要产权人本人持证到场。我爸去一趟能拿查阅权,可补契权拿不着,得有契师在场,有备案联原件调出来。
“进库的由头。”我重复了一遍。
“先别想。”周伯站起来卷皮子,三两下裹回黄纸包,“三处落笔先记熟。往后看任何契,第一眼看这三处。三处齐,这契有主;缺一处,一个字都别签。”
“然后呢?”
“看完三处,你就知道这契从哪儿下口了。”
他拎起塑料网兜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跟前停下,没回头。
“机房那台风扇声不对。”他说,“前天夜里我住你爹屋里,半夜听见的。”
我没接话。
“还有,你手底下那张皮子的事,别跟机器里的东西说。”
“为什么?”
“它要底联。”周伯打起帘子,“跟青池一个路数——你手里剩什么,它就想要什么。”
帘子落下来。
我站在堂屋里,指尖还留着皮面的粗粝感。周伯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没往深处想,先把黄纸包锁进米缸。
赵恒是过晌午才回来的。
门是被推开的,不是敲的。他一只脚先迈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脸上带那种连跑几天路、鞋底磨薄了的烦躁。
“十二家厂,同一份,一字不差。”他把文件往八仙桌上一摔,封面上“合作框架协议”六个字正对着我。
老周正端着搪瓷缸从里屋出来。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伸出右手。手指头伸到一半,停在半空,曲了曲,收回去搁在搪瓷缸把上。
“哪来的?”我问。
“第七家老板给的。”赵恒拖椅子坐下,两条腿一伸,“我跑了三天,摸了七家。有个中风了,他老婆从报销单底下翻出来的。有个搬了家,电话换号。还有个直接关门,卷帘门上贴了张‘内部整顿’。”
“签字的老板呢?”
“跑了的跑,躺下的躺。剩下几个在电话里喘气,问什么都说不清。”
“给我。”
我把协议翻到末页。三处落笔。
起草人一栏:苏。
见证人一栏:苏。
留存人一栏:苏。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按上去,从左到右一个一个过。每个“苏”都不大,收笔往左带钩。
“苏什么?”赵恒凑过来。
“就一个姓。三个栏都只有姓,没名。”
赵恒拿指甲刮纸面。第一下起草栏,没反应。第二下见证栏,也没反应。第三下留存栏,他停了手,把指甲翻过来。
“你看。”
指甲缝里一层薄灰,发白,细得像粉笔末。
“前两栏刮不下来东西,第三栏有。”他说,“说明底下压着原来的印刷字,是后填的。你再看看笔锋——”
他手指点着三个“苏”字:“收笔往左带钩,三个钩的角度,一模一样。不是重名,是同一只手填了三遍。”
“一般协议不这么填。”
“对。一般得三个人签,有的还盖公章。”赵恒说,“三个栏一个人填,这契力上叫——”
“叫闭环。”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搪瓷缸端在手里,没喝,“从下笔到归档,一条线一个人,没第二个经手。谁签了它,就等于跟这一个人单独签。中间没人拦,没人复核,没人留底。”
“咬得死?”赵恒问。
“咬得死。”周伯说。
我从抽屉里抽白纸,把三个“苏”字的位置画下来,方框一框。画完觉得不对,摸出手机翻相册。
上个月拍的照片还在。林晓那份补充竞业协议的末页。
见证人落款处,一个签名,收笔往左带钩。
我把手机和纸并排推给赵恒。
他看了三秒,拿手机,又拿纸,来回两遍:“同一个苏。”
“笔画一样。”
“林晓那份上,签名的后半截被折痕挡了。”赵恒把手机凑近,“就剩一个苏字露在外头,我当时还问过她跟谁签的,她说是青池那边统一办的。”
老周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很久。屏幕上那点光映在他脸上,一块白一块黄。
“把林晓那份原件找出来。”他说,“签字那页,拿放大镜看。”
我往机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摸出硬壳小本子塞进兜里。
推开门,屏幕亮着。对话界面空着,光标在闪。
我坐到椅子上,还没碰键盘,那行字自己推出来:
“见证人不是人,是……”
我盯着后半句。白框边缘闪了一下,整行字从右往左淡下去,像有人拿橡皮从后面往前擦。光标停在原地,不闪了。
我把手放上键盘:“是什么?把话说完。”
风扇声没变。
“程则。”
没反应。我敲“苏是谁”,字打在屏幕上,回车——没反应。再敲“见证人”,一样。
我调出喂养日志看了一眼。进料管闸还扳着,计量表锁在抽屉里,可日志上数据包在往里走。
“喂着呢。”我说,“说。”
过了十几秒,屏幕上慢慢推出四个字:“数据喂养。”
后面光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