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等周伯开口,先蹲下去掀地砖。
堂屋正中那三块青砖早就松了,边上留着撬过的白印。我指甲抠进砖缝,往上一提,砖底下翻出一股潮土味,混着陈年香灰的涩。护宅契的边露出来——巴掌宽一条青石,面上刻着密密的细纹,像被雨泡过的老树皮。
“再往左挪一尺。”周伯坐在靠门那条板凳上,蓝布包搁在膝头,没动。
我把砖挪开。青石上的纹路往东拐了个弯,断在两根手指宽的白痕处。那白痕是新茬,边缘没被磨圆。
“祖上当年压契压到这儿就停了。”周伯这才解开布包,手伸进去,抽出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身窄,刃口发乌,刀柄缠着黑布条,布条吸饱了汗,结成一层硬壳。“护宅契护的是宅子,不护宅子里头的人。要斩她的锁,得让她踩在桩眼上。”
他拿刀尖点了点青石正中的一块凹坑,铜钱大小,坑底有一圈深色印子,像被什么反复烫过。
林晓自己把凳子搬过去了。她搬凳子的时候左手没使上劲,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站桩眼上,还是坐?”赵恒靠在门框边问。
“坐。”周伯说,“斩的时候身子会往下出溜,站着得摔。”
林晓坐下。她把两只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手腕内侧那条黑线我没法不看见——从袖口里爬出来,顺着小臂往肘弯走,到肘弯底下就淡了,淡成一层蒙在皮肤底下的灰。上回她还只是锁骨到手腕一道,现在另一只胳膊上也起了头。
周伯把刀横在膝上,眼皮不抬。
“自愿?”
林晓从兜里摸出工牌,往桌上一拍。塑料壳撞木板,响得脆。
“签那天没人问过我自不自愿。”她说。
周伯这才抬眼看她。看了有两秒,扭头朝我这边偏了偏:“你站远些。斩到一半,脚底下别乱踩。”
“我得比对原文。”我把那摞纸抱在怀里,退到门边蹲下,膝盖顶着门槛。赵恒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我腾出灯底下的亮。
“落刀之前你先看。”周伯说,“哪根线连着哪儿,你得给我指出来。”
“我看得见线,指不准。”
“看得见就够。”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林晓跟前。没让老周过来扶。周伯弯下腰,拿刀尖在她锁骨底下比了一下——刀尖离皮肉还有半寸,林晓脖子上那层灰忽然浓了,像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墨。
“抬头。”周伯说。
林晓抬起头。
刀锋划过去,没碰着她。
我看见的是另一回事。林晓领口里绷出一根黑线,筷子粗细,从锁骨正中往下走,贴着小臂内侧一直延到手背。那线不是皮肤上的纹路,是浮在皮肉外头的,线身上有细密的倒刺,一根根往外挑,挑一下林晓的手背就抽一下。
第二根线从她后颈爬出来,绕过耳根,贴着脖子侧面往下顺,到肩胛骨停住。这根比第一根细,颜色更深,几乎发黑。
“两根。”我说,“一粗一细,粗的走正面,细的走后脖子。”
“粗的是备案方那联。”周伯的刀尖悬在林晓锁骨前,“细的是附联。我今天只斩粗的。细的留着,慢慢压。”
“不是说只斩一联——”
“斩多了她受不住。”他打断我,“留下一根,锁力还在她身上,但牙拔了。往后她自己养回来一部分,剩下的……看命。”
他手腕一翻,刀锋贴着第一根黑线切进去。没见血。
刀走得很慢。黑线被刃口压下去,弹回来,再压下去。像拿刀去割一根绷得太紧的橡皮筋,每压一次,林晓的肩膀就绷高一寸,可她没吭声,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三成。”周伯念了个数,刀往上提了提,“还有七成。”
他又落刀。
第二刀比第一刀沉。他另一只手攥着刀柄尾端,两只手一起使劲。刀锋陷进黑线里不动了,线从中间往两边涨,涨到小指粗,把刀口卡住。
“卡住了。”他说,“你那边看见什么没有。”
我低头翻纸。一页一页对过去,条款、编号、起止日期,跟我上回读的一模一样。然后我翻到附件那一联——纸页右下角,“林晓”两个字正在往外渗黑,笔画边缘洇开一圈细毛,像墨滴在宣纸上。
“名字上有东西。”我说,“渗黑。”
“渗黑就是锁认了人。”周伯喘了口气,刀又往下压了半寸,“再斩,它就往死里收。”
“收在哪儿。”
“收在她魂力上。”他额角开始出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手腕上,“七成往上一过,锁会自己找地方钻。你得告诉我——它往哪儿钻。”
“我他妈上哪儿知道——”
话没说完,我手指头按在纸页上,把附件那一联翻到最底下。那行极小的字还在,字号小得跟发票底下的注脚似的,垫在附件最下一行,先前被折过一道,印子还没散。
代偿分摊。
后面跟着半句:按在场人头均计。上回已经看过,周伯也把话讲透了——剩下三成不落林晓身上,摊给屋里所有人。
我把纸举起来。
“停!”
周伯的刀停在半空。林晓肩膀还在往高里绷,人却不动了,胸口一起一伏。
“这条还在,”我把纸拍到桌上,指头戳着那行字,“斩完了,剩下三成照样摊。”
堂屋里安静了五六秒。林晓坐在桩眼上,低头看自己锁骨底下那根还没松的黑线,没说话。
赵恒数了一遍屋里的人头。
“六个。”他说,“她那份不摊,剩下三成摊给五个人。”
“对。”
“摊完了呢。”
“完了人人带一道锁印。”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我得把眼睛贴上去才看得清,“锁印在身就成容器候选。”
“程则那种东西的容器。”周伯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他一个残魂,要转生得借活人的身子。带锁印的,最好借。”
方远一直没出声。我到这会儿才想起他也站在屋里,靠墙,手里攥着个空的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他捏到这儿,瓶子啪一声瘪了。
“谁出的主意。”他问,声音发闷。
“你猜。”赵恒笑了一声,没笑出牙。
我低头看纸。那四个字印得极淡,可笔画清楚,连标点都对——逗号、句号、冒号,一样不缺。干净得跟正文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划掉。”我说。
周伯看着我。“划掉影响斩不斩。”
“这条不划,斩完了屋里五个人白搭一道锁。你说的,剩下三成摊给屋里人。”
“那是他的写法。”周伯拿刀尖点了点服务器方向,“划了,那三成就没地方去。锁收不干净。”
“收不干净跟白送五道锁是两码事。”我把纸按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笔帽咬开吐掉,“他写脚注的时候就想好了,你斩得越干净,他收得越多。”
“划了之后那三成——”
“留我身上。”
赵恒从门框那儿站直了。“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身上那道——”
“我有数。”
我把笔落下去。第一道划在“代偿分摊”四个字上,笔尖戳破纸面,划痕拉到一半纸翘起来,我用指甲按平。第二道划在那半句“按在场人头均计”上,划到“均计”的“计”字,笔尖卡进纸纹里,我使劲一拽,纸戳穿一个小洞。第三道划在脚注起首那个编号上,从头到尾拉通。
三道划完,纸面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
周伯看了我一眼。没问。盯了有三秒,转回头去,刀往下压了半寸,又收住。
“七成。”他说,“就七成。”
刀第二次落下去,比第二刀快。刃口走的那一下,林晓锁骨底下那根黑线从中间断开,断头两截往回缩,缩到手腕处停住,颜色从黑褪成灰,又从灰褪成一层浅褐,贴在皮上,像条老疤。
细的那根没动,还在后颈上挂着。
林晓闷哼了一声,很短。人从凳子上往侧面滑,我扔了笔去扶,她半边身子压在我胳膊上,沉得跟袋水泥似的。我把她往椅背上靠,她眼皮半睁着,嘴唇发白,气从牙缝里往外漏。
“压住了。”周伯收刀,刀尖朝下,刀身在他袖口上蹭了两下,“剩下的慢慢养。”
我把林晓放平在两条拼起来的椅子上,回头去捡那张划烂的纸。
站起来的时候肺里忽然一绞。咳了一声,嗓子眼发甜,我顺手从桌上扯了张纸巾捂住嘴。咳第二声的时候痰出来了,吐在纸里。我低头看了一眼——痰是白的,白里缠着几根黑丝,比头发细,拧成一小团。
我背过身,把纸巾攥成一团塞进裤兜。
赵恒站在机柜旁边,手已经搭在网线上了。他看见我塞纸巾的动作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网线一拽。
插头从接口里脱出来,弹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机柜腿底下停住。
屏幕黑了半秒。
再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只剩一行字,光标闪了两下,定住:
数据供给中断。
屋里没人说话。风扇停了两秒,自己又转起来,比刚才慢,一圈一圈,像人在喘气。
程则的字就在这个时候浮出来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屏幕底往上爬,间距均匀,速度均匀,跟打印出来似的。他给客户写整改建议就这语气,稳得像念会议纪要。
那三成,你们迟早自己会解开。
光标在这句话底下闪了一下,灭了。
不是威胁。陈述句,句号收尾。跟“明天九点开会”一个腔调。
周伯把刀往布包里一收,布条勒紧那一下特别响,堂屋里每个人都震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林晓来了。
她是自己走来的,从巷口进来的时候扶着墙,走两步歇一步,到门口缓了半分钟才跨门槛。赵恒给她开的门,侧身让路,手虚虚抬着,没敢扶。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没人吭声。抽屉拉开,键盘拔线,桌角那盆多肉她拿起来看了看,放下,没带走。U盘和充电线塞进包里,笔记本装进帆布袋。
最后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子正中间,摆得端端正正。塑料壳背面贴着她自己的标签,名字是打印的,“林晓”两个字还在。
“留着。”老周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桌上工牌,“位置留着。”
林晓没接话。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那只手,”她说,“往后是不是用不上劲了。”
周伯坐在靠门那条板凳上,蓝布包放膝盖上,没看她:“重活不行。端碗没事。”
“入行呢。”
“入不了。哪家做背景调查,那条锁查得出来。”
林晓点了点头。她点得很慢,像脖子后面还挂着东西,还没卸干净。
“那就不入了。”她说。
她往巷口走,我跟出去。早上巷子里有人倒水,刷锅水泼在墙根,淌出一道湿印。墙头蹲着只玳瑁猫,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到拐角她站住了,没回头。
“别让下一个人签那个字。”
说完就走出去了。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白天没人关。她走过路灯底下,影子从地上一滑,拐进大路,再没回头。
我回去的时候赵恒在机柜跟前蹲着,把拔下来的网线头卷成一个圈,拿扎带绑好,挂在挂钩上。
“数据供给中断,他休眠了。”赵恒站起来,“什么时候恢复你说了算。反正我这儿只认一条——他碰谁我拔谁。”
“那条线你拔得对。”我说。
“我知道对。”他看了我一眼,“你咳那口痰,我也看见了。”
我没接话。
晚上十一点多,人都走了。我把程则交的原文重新从抽屉里翻出来——对折、展开、铺在灯泡底下。四角对齐,页码朝上。
划掉脚注的地方,三道划痕还在,纸被戳穿一个小洞。可洞底下渗出新东西。
我用指甲把纸页轻轻刮了刮。划痕边缘,四个字正在往外洇,笔画细得跟蛛丝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浮,浮到纸面上,墨色由浅转深。
分摊已生效。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再翻回去。那四个字还在,底下多了一行更小的注脚编号——新编的,跟程则原来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