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子荡回来,啪一声贴上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
“周伯。”老周喊了一嗓子。
停了几秒,脚步声折回来。门帘挑开,周伯弯腰进屋。肩上蓝布包没解,他站在屋当间,目光从老周脸上挪到我脸上,最后落在掀开的那块地砖上。
“叫住我干什么。”
“你说的撬杆。”老周把椅子往外拖了半尺,“我琢磨了一道。”
“琢磨出来没有。”
“没有。”老周坐下去,“你坐。”
周伯没坐。他把蓝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到桌上,解布角,把那把断契刀横在桌面,然后卷袖子。
一直卷到肘弯上头。
小臂上三道疤,并排。最上一道是刀口,斜着从外侧划进来,长好以后翻起一条白棱。中间那道是圆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收得紧,像被什么烫过又长回去。最底下那道最细,从手腕内侧一直拉到肘弯,颜色比四周皮肤浅,像一根线勒进去,把皮一起带走了。
“断契有三条。”周伯把手臂横在桌上,像摆一份证据,“第一,原件在手。契是一份东西,斩一份就得有一份。复印件、照片、嘴上的话,都不算。硬斩,契力不认账,反噬全归斩契人。”
他伸出第二根指头。
“第二,当事人当场自愿。得她自己站到刀跟前,亲口说一句‘我要斩’。这一条最难,有人前脚说完,后脚一个电话就改口。改一次,刀废一次。”
第三根指头。
“第三,斩契人自己付代价。这条不用谁点头,是规矩。斩一刀,身上掉一样东西。掉什么、掉多少,看契的深浅。”
老周盯着那三道疤。看了很久,久到周伯把手臂在桌上转了半圈。
“你身上还剩什么可掉。”
“头发、左眼、右手小指。”周伯说,“三次,一次一样。”
“那你满了。”
“不满。”周伯把袖子放下来,一道一道盖住,“我说的是掉过的。没掉完,还能再斩。”
“再斩一次,是第四次。”
“第四次。”
屋里静下来。巷子那头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撞在墙上又散开,跟着泼了一盆水。
“我肯付。”周伯说,“前两条你们凑得齐,我就动手。”
老周没立刻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第二条,我凑不齐。”
“怎么凑不齐。”
“那丫头现在的话一天比一天少。”老周说,“你要她当着人的面站到刀跟前说‘我要斩’,她张不了这个口。”
“张不了口,是你们没把话跟她说明白。”
“说透了。”老周说,“她胳膊上那条线,谁没看见。”
周伯看了我一眼。
“第一条呢。”
“原件在苏手里。”
周伯把鼻子里那口气哼出来,没出声。
“那就剩第三条。”他说,“第三条我付得起。可前两条凑不齐,我付了也白付,白掉一样东西。”
老周不说话。
周伯拧开保温杯,倒了半杯茶,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茶叶。
“老周。”
“嗯。”
“让他跟我学。”
老周的手在桌面停了一下。
“学什么。”
“断契。”周伯说,“三年。头一年学看,第二年学收手,第三年才摸刀。学成学不成,还得看他扛不扛得住这行当里的东西。”
老周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瓷底磕在木头面上,闷响,残茶荡出来,在桌面洇开一小片。
“再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我还能替他挡一回。”
“你挡不住。”周伯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学这个先得能看见链,看见以后,一辈子都别想看不见。他学一年,走哪儿都能看见人身上拖着什么。他学两年,看见了不伸手,难受。他学三年——”
周伯顿住。
“学三年,他就成了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哪点不好。”
“我这辈子签错一份字,害死一个兄弟。”老周说,“我儿子要是学了这行,将来也要替别人签字。”
“他不学,”周伯说,“将来别人签的字,照样落他头上。”
老周没接。
“我这样的人,”周伯自己答了前头那个问题,“断过三次契,掉过三样东西,六十七了没儿没女,躲在城郊一个旧屋里,人家提着东西上门,我第一句话都问‘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他把杯底剩的茶喝完,走到洗手池边,把茶叶倒进去,拧开水冲了一下,瓷池底发出闷闷一响。
“这契等得起。”他说,“人未必等得起。”
周伯没走。门上响了三下。
不是拍,是敲。三下,间隔一样长,力道一样重。
我出去。巷子里站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进院,脚停在门槛外头,半步没往里踩。
“周记工作室。”
“是。”
“苏总监让送过来。”他把袋子递过门槛,“她说条款改过了,您看完就知道,比上一版宽松。”
“她人在哪儿。”
“公司。”年轻人笑了一下,笑得客气,眼睛没往院里探,“我送到就走。”
他转身。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十几下,被卖鱼的那声吆喝盖过去。
院墙那道缝我还没和泥补上,砖缝里能伸进两根手指。我拿废纸板先塞上了。
回屋拆袋。框架协议修订版,装订成册,封面右下角一枚骑缝章,红得很正。翻到第五页,违约金从三成改成一成,条款从三页压成半页。
“降了两成。”赵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背后,“他们让了两成。”
“让两成的买卖,后头准有个要命的地方。”我把册子往后翻。
附件一,合作范围。附件二,结算周期。附件三,业务连续性保障。
我把那页摊平。
“念。”老周说。
“甲方因自身原因无法履约的,乙方有权代为托管甲方在合作范围内已签署的客户合同,托管期间合同义务由乙方承担,相关收益按比例结算。”
屋里静了两秒。
“什么叫无法履约。”赵恒问。
“周记干不下去。”我指着上面两行小字,“工作室倒闭、人员流失、连续三个月交付不了,任何一条都够。”
“托管。”
“托管就是改姓。”我说,“我们手上的客户合同,他接手履约,客户以后认谁?”
赵恒没出声。他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摸出手机拍了一张。
老周的手伸过来。
指尖落在纸上,正压着那两个字。“托管”。
右手,受伤的那只,纱布下午换过了,白色,指尖露在外面,指腹压着铅字。另一只手在桌沿上摸,摸了两下,摸到笔筒,抽出一支签字笔。
“爸。”
他没抬头。笔帽用牙咬开,吐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文件袋边上。笔尖落到签名线上方半寸。
“爸。”我伸手,按住他手背。
手背凉。底下的筋绷了一下。
“你让开。”
“签下这两个字,客户就改姓苏了。”
“不签,这个月工资从哪儿出。”老周的声音不高,“林晓的药钱,方远那边机器的尾款——”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拦我。”
“我拦的不是这口气。”
我把协议往自己这边抽。第一下没抽动,他的手压着纸。第二下加了力,纸边从他指下出来时带起一点响。老周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你说。”
我把便签本从抽屉里摸出来。黄纸,一撕一张。
“不签,不斩。”我一边写一边说,“第三条路。”
“签是第一条,斩是第二条。”赵恒在边上说,“第三条是哪个门。”
“改契。”我笔停在纸上,“林晓那份补充协议签过了,废不掉,但能改。”
“改哪儿。”
我把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指到中间一行。
“甲方已按约支付竞业补偿款,乙方确认收到。”
我用笔把“确认收到”四个字圈起来。
“这四个字是认账。契力不认字面意思,认承认。承认了,锁自己就扣死,再想拔就得周伯那样拿命去拔。”
“改成什么。”
“存证异议。”
我把这四个字写在便签上,推到桌子中间。
“她不是在承认,是在对已经生效的条款提出异议。异议程序一走,条款存续上就有个缝,锁魂咒挂不住。差四个字,差一条活路。”
“异议走给谁。”
“平台、备案方、街道调解委,能留痕的地方一样送一份。”我说,“申请书递上去,签收就有存证。存证到手,她再说话就有底气。”
“这主意谁给你的。”赵恒忽然问。
他没提高嗓门,只是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机房的门虚掩着,风扇的嗡声从缝里漏出来,跟上午一个调子。
“这次没问它。”我说。
“没问它,你怎么知道这四个字能差出一条活路。”
“因为我圈住这四个字的时候,纸面上发暗。”我说,“很浅,像有人在这行字上压过一枚硬币。”
这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赵恒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反噬呢。”老周开口,“改了,反噬落谁身上。”
“落改字的人。”
“落你身上。”
“落我身上。”我说,“掉两颗牙,掉一把头发,我认。”
老周盯着便签看了很久。他没拦,也没应。
“先看走不走得通。”他说,“走不通再想别的。”
“异议申请书得附原件。”
林晓的声音从显示器后头出来。
她整个人在屏幕后面,我只看见一截手臂。手背上贴输液贴,胶布边泛一圈白。袖子往上滑了一点,胳膊上那条线从袖口探出来,青色,细细的,像皮底下埋了根线头。
“什么原件。”
“盖章的那份补充协议原件。”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露出脸。脸色不好,眼底发青,“存证异议的标的就是原件。没有原件,你写多少张申请书,人家一句‘标的不明’退回来。”
我拉开档案柜底下那一格。
牛皮纸袋,边上有一圈旧印泥的红。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框架协议、补充协议副本、一张快递单、林晓的体检单、还有一张星巴克的消费小票。
我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确认了。”
“确认什么。”
“原件确实没随快递回来。盖章签字的那个。”我把副本拿起来,凑到窗户光下,“这是复印的,第二联。原件应该有三联,公司一联、本人一联、备案一联。”
“公司那联呢。”
“盖章以后送回来,我们收着。”
“送回来的就是这个。”林晓指着桌上那份副本。
我把副本翻到最后。签字日期在上个月十七号,签名线旁边两个印子,公司章盖得很实。
“签字那天。”我说。
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林晓签完字,苏伸手把原件拿过去,说回公司盖完章送回来。她把原件放进自己的文件夹,深灰色的,边上有一道磨白的痕。
“她当场收走的。”我说,“后来快递送回来的,是复印件。”
“对。”林晓说。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收得很慢。
手机拨号之前,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响了三声,接了。
“周砚。”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早打好的稿子,“协议看过了。”
“看了。”
“附件也看了?”
“看了。”我说,“苏总监,我要跟你要一样东西。”
“你说。”
“林晓那份补充协议的原件。盖章签字的,那一份。”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一页,又翻一页,纸边刮过去,很轻。
“原件可以给。”
我没接话。她肯得这么快,后头的准重。
“拿周家地底下那份老契来换。”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
“你说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苏的语气一点没变,“周砚,你们家院子底下压着一份契,比你能想到的都老。我拿林晓一份原件,换你们一份老契。你算算,谁占便宜。”
“你要那个干什么。”
“替人保管。”
“谁能放心把东西交给替人保管的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你就想清楚,”苏说,“是你家那份契要紧,还是林晓那条胳膊要紧。”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朵边上响。
我转过身。
老周站在桌边。刚才他还坐着,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机举在我手里,他盯着手机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右手边那支笔掉在地上,没人捡。
周伯从洗手池那边走过来。他把蓝布包从桌上拎起来,重新搭上肩,走到门口,门帘掀到一半,停住。
“老契。”他说,“她说的老契,是不是你爹埋下去那个。”
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点得很小。
周伯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把门帘放下了。
“她知道底下压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