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三下,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指节磕在铁皮门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这栋楼隔音差,隔壁有人在放短视频,声音关着门都挡不住。可林晓这屋里安静得不对,连风扇都没开。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门锁没坏,是里面没关严。我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消毒水味。
林晓坐在床沿上,背对窗户,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屋里唯一亮着的是那台显示器,屏保在黑底上慢慢画着几何图形,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穿着长袖,七月的天,长袖。
“来了。”她说,没转头。
“怎么不开灯。”
“省电。”
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她抬了抬手。
“别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袖口往下滑了一截。手背上青灰色的脉络从指根往上爬,像冻裂的冰纹,已经过了腕子,爬上小臂的皮肤下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截。
“我看得见自己还剩多少。”她把袖子放下来,声音很平,“白天的时候就爬到这儿,晚上还涨一点。照这个速度,还有二十来天。”
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链拉开,取出那台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边角用胶带缠过,是专门连工作室服务器的那台。
“手机给我。”
她没问干什么,从枕头边递过来。我接了,两部手机并排摆在桌上,用数据线串起来。旧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整个桌面忽然一暗,像是有人从外面把光掐掉了一截。显示器屏保也灭了,屋里只剩手机屏幕上那点灰白色的底光。
我盯着那块灰屏。
我念:“林晓。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四号。”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像是有人在屏幕底下用手指头一笔一笔推出来。
『把她名字、生日念给我听。』
“刚才念过了。”
『再念一遍。名字,生日。慢一点。』
我看了林晓一眼,她点了下头。
我又念了一遍。
灰屏上慢慢浮出一道轮廓。先是几根碎线,然后从她右手手腕的位置开始凝,一条暗红色的东西从皮肤底下显出来,顺着手机屏幕往上爬,颜色越来越深,像生了锈的铁丝。第一根粗的,绕手腕三圈,往上一收,挂进屏幕外头看不见的地方。
程则又打了一行。
『不止一道。』
“什么意思。”
屏幕上那行字没消,底下又挤出一行:『叫她自己看右手食指。』
我走到林晓身边蹲下来。她把右手伸出来,翻过去,手心朝上。
食指根那儿,一道青灰色的细线,比手背上那些浅,细得像是用铅笔轻轻描的。凑近了看,那条线是从指腹的侧面钻进去的,打了个弯,绕过指节,往上斜着一挑。
“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她想收回去,被我按住了,“从来没注意过。”
灰屏上程则打得很快:『问清楚。哪天点过什么确认、签过什么回执。跟竞业协议不是同一份。这根从食指进去,绕过腕脉,是“确认”类契力的惯常走向。』
我问他:“签协议那天之后,你还点过什么电子回执没有?”
林晓皱了下眉。
“回执——”
“随便什么。弹窗、链接、邮件里的确认按钮。”
她想了很久。显示器屏保重新亮起来,几何图形在墙上转。
“签完协议第三天。”她开口,“下午,我电脑上弹了个东西。”
“说清楚。几点。”
“两点多。”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往上划了几下,停在某一页,“两点十七分,截图还在。”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封网页截图的邮件,正文很简短:
“补充协议已归档,请确认收到。”
底下一行小字,灰色,字号小两号:“请于收到后点击下方按钮确认。”
一个按钮,写着“我知道了”。
“我以为是通知。”她说,“HR发完东西从来不说‘您收到了吗’,都是系统自动发一份。我就点了。点了也没动静,连个‘已确认’的提示都没有,我以为是网页卡了。”
“你就没管了?”
“没管。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对着灰屏说:“她签协议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点了一个确认按钮。按钮回执是归档通知。”
程则没马上回。屏幕上那两道锁链的轮廓还在,粗的那道锁魂咒纹丝不动,细的那道从食指缠进去,绕过腕子,我看不出它挂在哪。灰屏底下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刷新出来。
『第二道契不是竞业协议。是那份“确认”。签收即知情,知情即同意。她在协议生效第三天补签了一份“认可条款存续”的附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
“这条附契起什么作用?”
『锁得更死。第一道锁魂,是让她离行以后不能进同行。第二道是让她不敢进——只要她动念头往同行投简历,附契先抽一层魂力当“违约金”。没等第一道锁魂咒发作,第二道就先把她按住了。』
林晓站在我身后,应该也看见这行字了。她没吭声。我听见她指甲掐进掌肉里的声音。
“解法。”我直接说,“我要解法。”
程则打字的速度忽然快起来。快的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滚,几乎不给人看的时间。
『近三个月工时数据,打卡、加班、交付节点,一条不能少。每天开工收工的时间精确到分钟,缺一天都不行。』
“你要工时数据做什么。”
『查她那三个月魂力消耗曲线,算第二道契每天抽多少,再倒推拆解窗口期。数据不给我,我算不出负荷。』
我盯着屏幕上这一串滚过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在我们工作室三个多月,每次给建议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像打字要花他力气似的。可这一回,一串能滚七八行。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只给脱敏合同样本。”
屏幕灭了。整个灰屏黑下去,屋里暗得只剩屏保在墙上转。
林晓扭头看我:“你跟谁说话?”
“跟一个太着急的人。”
灰屏空白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浮出一个字。
『够。』
“程则,”我对着那块屏说,“你最好是真的够。”
我把手机翻回来。
“说,方案。”
六
程则给了七条。
一条一条往屏幕上蹦的时候,我在本子上抄。字写得潦草,但每一条我都记全了:先做哪一步、去哪个平台调哪种记录、哪一份材料要盖什么章、哪一个窗口打进来。
七条给完,他打了一行:『按这个顺序递。别跳。』
我把本子撕了一页下来,走到门外走廊上,拨赵恒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那边有风声和车流声。
“我在外面。”他说,“查点东西。你说。”
“林晓这头,程则给了七条解法。你能回来一趟不能?”
“半小时。”
“行。回来别走正门,从后头巷子进来。我怕后头有人盯。”
挂了电话,我回屋把老陈那份合同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老陈模具厂那单是工作室三个月来唯一接成的活,程则当时给的方案也是七条,我拿红笔在复印件边角标注过每一条对应改动哪一行字。现在正好拿来比对。
赵恒来的时候满头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他没寒暄,拉过凳子坐下,把本子摊在我抄的那七条边上。
“老陈那份呢?”
我推过去。他把两沓纸并排摆在桌上,拿手指头点着一条一条往下比。
“第一条,调存档。老陈那边也是第一条。”
“第二条,发函,对。”
“第三条,要求对方确认收悉——对。”
他比到第六条的时候停了。
“第七条呢?”
我把本子推向他。“上面就七条,我抄全了。”
赵恒手指头在第七条上敲了两下,又翻回老陈那份,指着当初程则给的方案底稿:“老陈那份是七条,第七条是把反噬代价转给‘担保方’。你看——他当时专门单列一条,标了红。”
我拿过来看。没错。老陈那份合同里,改字的反噬本该由改字人承担,程则给的第七条的原文是:将反噬违约金折算为担保责任,转嫁给合同签署时登记在案的担保方。老陈那单的担保方是他自己的厂,左手倒右手,其实就是空转,没有实际承担人。
“林晓这七条,”赵恒把本子推回给我,“少了这一条。”
我对着灰屏问:“程则。第七条,为什么漏?”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那条对你们不利。』
赵恒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盯着屏幕。
“是不利,”我说,一字一字往外蹦,“还是不敢写?”
又是几秒。
『林晓的合同里,担保方一栏不是空的。』
我愣住。
“什么叫不是空的?”
『把扫描件调出来。原件第三页附注。』
我翻包。林晓签完协议那天把整个合同扫描过一份,存在我们共享盘里。我在手机上找到文件,打开,翻到第三页。
正页是普通条款。底下附注,小字,一共五行。前四行是格式化的标准表述,第五行:
“担保资格随签约人前雇主合作协议继承。本协议签署方视为担保方。”
签署方一栏——
我把屏幕凑到眼前,又把手机拿远,再看了一遍。
签署方:周记(清河巷47号)工作室。
赵恒也看到了,站起来把手机拿过去,放大,看了三遍。
“周记从没给林晓做过担保。”他说,“从来没有。她签竞业协议那会儿,她还没来咱们工作室——她签约在前,来我们这儿在后。”
“对。”我说,“所以这一栏,是有人替我们挂上去的。”
我对着灰屏:“程则,周记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担保方。说清楚。”
『我查不到。担保资格的挂接记录在那道附契里,附契的事我看不全。我只看见挂接点在——』
字打到这儿停了。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
『在二〇二四年。具体月份被一层旧契力盖着,翻不出来。』
我盯着这几个字,后背那层凉又从腰上爬上来。
赵恒在旁边压着声说:“二〇二四。今年。”
“今年哪个月份,查不到?”
“他说被一层旧契力盖着。”赵恒说,“旧契力。咱们工作室的老底子……”
他没说完。我们俩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我把合同翻到扫描件的最后一页。那页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我扫了十几遍都没注意过——那行字比附注还小,藏在页脚边框线底下,颜色跟纸面几乎一样。
我截了图,放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读:
“本协议担保资格来源:周记工作室与青池供应链服务有限公司历史合作协议(编号QH-2004-0117)承继。”
那行字后面缀着一枚印章编号。方方正正六位数字,前头跟着一个字母拼音缩写。
我认得那个编号。
五年前我上高中那会儿,有次帮我爸收拾抽屉,翻出来一枚木头章。章面磨得有点平了,印泥干了。我问他这章还能用吗,他说不能了,第二天就去工商所办了注销。
那枚章的编号,跟屏幕上这个一模一样。
我爸亲手注销的旧章。
“这不可能。”赵恒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编号,又看我,“这章注销了五年了。五年前的注销,怎么今年还能承继?”
“承继的是协议,不是章。”我说,“章注销了,协议没注销。”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底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认识的。我看了两眼,把窗帘拉回去。
“赵恒,你记不记得老陈那单咱们改完,我爸说过一句话。”
“哪句。”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错过一次字。’他说的是签错一份担保。”
赵恒沉默了。
我转过身,对着灰屏:“程则。这个编号QH-2004-0117,你能查吗。”
『查不动。编号在档案库里挂着,但台账页是空的——有人把记录抽走了,只留了个壳。壳上写着“已归档”,归档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我重复了一遍,“我爸爸注销章的那一年。”
灰屏上程则没再打字。屏幕上那两道锁链的轮廓慢慢淡下去,快看不见的时候,程则补了一行。
『周砚。你要是想知道那枚章的事,问你爸之前,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五年前那个章注销的时候,工商所那边盖回来的回执,是谁去拿的。』
我盯着这行字,手上的笔不自觉地往桌上敲了一下。
赵恒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在想,”我说,“我爸爸注销那个章,是他自己去的,还是让人代办的。”
“你爸办事从来都是自己跑。”
“对。”我说,“他从来都是自己跑——”
“可那年的工商回执在哪?”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撕下一页新的,唰唰写下五行字。写完把笔一丢,给赵恒看。
他看了一眼,抬起头。
“你想去调工商档案?”
“明天一早去。”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再就是——”
我转向林晓。她一直没说话,坐在床沿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可她刚才在听。
“你签协议那天,HR跟你说过什么?”
“说了挺多。平时不联系的人,那天专门约我到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原话。”
她想了想。
“她说:‘公司给你保留一个机会,签完这个流程,你的钱、你的东西、你的社保,一样不少,都给你办得妥妥的。’”
“就这些?”
“还说了句——‘你团队那边,我们也打过招呼了,都有安排。’”
我转身看着赵恒。他脸上的汗已经干了,嘴唇抿着,腮帮子咬出两道棱。
“我团队那边,”我说,“都打过招呼了。”
林晓点了点头。
“原话是‘你们周记那边’。”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爸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回来了没有?”
赵恒看了我一眼。我把那页纸塞进最里层口袋,合上本子。灰屏已经全黑了,手机屏幕在桌上静静亮着待机画面。
我爸走到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框外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和本子,又看了一眼林晓的手腕。
“都聊什么了。”
“聊出点东西。”我说,“爸,你那个章——注销的时候,从工商所拿回来的回执,你还有印象吗。”
我爸握着搪瓷缸的手没动,但手指头在把手上收了一下。
屋里的显示器屏保转到黑底那一帧,墙上什么光都没有了。林晓坐在阴影里,抬起右手,慢慢把袖子往上捋。
青灰色的脉络爬到肘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