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握杯子的手收紧了一圈。
“哪份老契?”
风扇声断了一下。屏幕上的字退干净,过了两三秒,重新跳出来:
“你曾祖和青池签的那份。契尾担保人一栏,有我的名字。”
我把水杯搁在桌上,水晃出来洇湿了键盘边一张废单。担保人。曾祖签的地契上,担保人栏写的是程则。
“你死了不到半年。”
“嗯。”
“那份地契二十年前的。你怎么签?”
光标闪了七下,像卡住了。
“我记忆里缺了一截。”新的一行字出来得比之前慢,“从签完到死在工位上,中间空的。好像有人把那二十年从我脑子里抽走了。”
“你是说,你二十年前签过周家的契,然后活了二十年,死在大厂?”
“也可能我根本不是签字那个人。只是签完之后,一缕旧契力沾在了我身上,跟那张纸一起封了档,又被折价抵债,一起塞进了这台破机器。”风扇轻了一点,“我分不清。”
我往前坐直:“程则。”
“嗯。”
“你在替谁说话?”
屏幕白了一瞬。新字出来的时候只有一行:
“替活人。现在。”
“那好,”我说,“明天苏再来,你能不能看见她身上的契链?”
键盘响了一声,像是程则在那边敲了敲什么。
“能。但她这个级别,身上至少叠着三道契。看太细,你扛不住。”
“不用看太细。看一件事——那份《合规辅导方案》里有没有藏契。”
风扇彻底停了。
“明天苏送来的那份方案,你拿着去打印店印一份附录给我。这份附录,算这回的价钱。”字迹退掉,又跳出一行,“别用工作室这台打印机。纸会留痕。”
屏幕暗下去半格。机箱那边嗡了一声,热气从侧板缝里顶出来,风扇重新转起来,转得比刚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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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过十分,苏来了。
赵恒天没亮就回来了,一直在正厅对账;方远昨晚没走,歇在里屋。
卷帘门刚拉到一半,她的鞋跟声已经从巷口拐进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稳。
我把昨晚那张写满字的废纸翻个面扣在桌上。赵恒正在对账,计算器停了一下,又接着按。
苏今天换了个大公文包,进正厅后没坐,从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桌心。
封面白底黑字:《合规辅导方案》。下面一行小字:青池集团人力资源体系服务框架。
并起两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
“昨天那份是框架,这是细则。”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到我爸方向,“三天。签完我再来。”
我爸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苏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一级一级往巷口去。
卷帘门还在半空悬着。
我爸把搪瓷茶缸往八仙桌上一顿。水溅出来,在文件封面上洇了一块。
“签了,宅子还在。”他说。
赵恒把计算器一推:“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爸打断他,坐回去,腰没沾椅背,“房子在,人就在。房子没了,什么契不契的,跟谁去谈?”
“那不是房子的事。”赵恒声音压着,手指点着文件封皮,“这四十七条,每一条都——”
里屋传来咳嗽。
方远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白得透光,眼眶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他走到桌边,把方案翻到附页,一页一页过。
“先活下来。”他嗓子嘶哑,翻到账期那栏停住,“四十五天。跟昨天框架上一个数,细则里没改。”
话没说完,手一抖,纸从指间滑出去,散了一地。
赵恒弯腰去捡,一张一张拍回桌面,拍得砰砰响。
“签完活的是宅子,不是人。”他把最后一张拍在方远面前,“你摸摸自己脸,还挂得住几两肉?”
方远没接,慢慢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肩膀一高一低地喘。
赵恒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黑皮本子,边角磨得发白。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
“三月到五月,我们接了十七单。”他指着第一页,“三月,老陈模具厂,改三处条款。同一个月,林晓被前东家叫去签补充协议。”
翻一页。
“四月,八单。方远上线那个独立产品。同月体检,血常规里有四项不达标。”
再翻一页。
“五月,六单。我自己去查的——工作室四个人,三个人体检报告有异常项。我转氨酶也超标。”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单量往上走,人往下掉。这条线对得上。”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恒自己盯着翻开的那页看了两眼,把本子合上了。他把本子收回帆布包,拉链拉到头,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吭声。
他手里只有一个“不签”。后面没有下一页。
“签了的话,”方远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下个月有流水。不签,这个月房租都凑不出来。”
赵恒没看他。
“方远,你这个月还熬了几个通宵?”
“两三个。”
“两三个。”赵恒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一夜不睡第二天还能焊板子。现在呢?坐这儿喘了半天了。”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站起来,往后院走,走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三天。”他说,“先把东西看完。”
我拿起那沓方案回自己桌。胶装的封面翻起来费劲,我从抽屉里摸出美工刀,沿着书脊划开,把附件一份份摊在桌面上。
附件一:服务范围说明。三页,官话。
附件二:费用结算细则。五页,数字规整。
附件三:人员资质备案表。两页,空白表格。
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
表格分三组、共七项。组头三栏是“企业基本信息”“资质证明”“授权确认”。但它的排布方式不对——正常表格从左往右填,可这张表,左边一组是上级主体,中间一组是承接层级,右边一组是最终落款。
一级压一级。左边统着右边,右边再统更右边。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这种结构我见过——程则教我读契链那天,他画过一张图,锁链从主契往下挂,一级挂一级,最后挂到签字人头上。
这张表就是那张图的表格版。
我翻回第一页,找到表格说明那行小字,字太小,我把屏幕拉到最大才看清:
“本表填毕后,即视为确认接受框架协议全部条款。”
我骂了一声。
这不是填表,这是立契。签不签框架协议另说,只要你把这张表填了交上去,契力就挂上了。你以为填的是备案信息,实际签的是一份附庸契的引子。
我把附件三翻过来看背面。无字。对着灯光看,普通复印纸,没问题。
问题不在纸上,在表里。
我打开电脑,点开他们发来的电子填表链接。填到第三项,光标跳到“提交”按钮上,我把浏览器关了。
抽了一张白纸,把表里每一项抄下来,一行一行往回找出处。
第一项:企业法人身份核验。正常,工商登记要这个。
第二项:近三年经营流水。正常,银行、税务都看。
第三项:主要客户名单及合同金额。我停了一下。“主要客户”没注明前三大还是前五大,口径太宽。填了,等于把底牌全亮出去。
划掉。
第四项:法定代表人个人征信授权。正常,但下面没写授权期限,也没写撤销方式。填了,可以无限期查你一辈子。
划掉。
第五项:核心人员社会保险缴纳证明。正常。
第六项:近五年涉诉及仲裁记录——“含已结案未公开记录”。正常渠道查不到已结案未公开的,只有内部数据库有。
划掉。
第七项:上下游关联企业披露——写的是“关联方及实际控制人近亲属经营实体”。实际控制人是我爸。近亲属经营实体……我大伯在城郊开了个小卖部,我姑在镇上摆了二十年菜摊。
这跟供应链合规有什么关系?
这一项要的不是企业,是企业背后的人。填了,等于把周家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全挂到青池的册子上。
我拿笔往下划,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穿了一个洞。
白纸上七行,划掉六行,剩一个窟窿。
我把笔搁下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后背发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这表不能填。
我又把附件翻了一遍,一份一份过。附件四:合规培训安排。附件五:系统对接说明。附件六——最后一份——《历史沿革说明》,四页纸,讲这套框架从哪来、怎么迭代、以前适用过哪些对象。
前三页都是官话。“持续优化”“精益管理”“服务赋能”。
第四页最后一页,正文结束以后,底下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两号,颜色也淡:
“本框架曾适用于周记(清河巷47号),适用年份:2004—2006。”
我盯着那个年份看了很久。
2004年。二十年前。
我爸今年五十八,二十年前三十八。我那年十一岁,刚上小学五年级。
那会儿爷爷还在,身体已经不行了,家里成天有人来要账,我爸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走到太师椅前。
我爸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搪瓷茶缸搁在扶手上,茶凉了,结了一层膜。
“爸。”
他睁开眼。
我把那页纸递到他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小字。
“你签过?”
他接过去,举远了一点,眯着眼看。没戴老花镜,平时看近处凑合,看小字不行。他把纸凑近,又拿远,反复了几次。
然后站起来,走到八仙桌那边,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把纸铺在桌面上,弯腰看。
看了有半分钟。
他把眼镜摘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擦镜片。擦得很慢,一面擦完,翻过来擦另一面。
“我没签过。”
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这辈子我就错过一次字。那次之后,我没再签过任何东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那页纸推回给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上头写着,这套框架二十年前就套过周记。2004年到2006年。”我指着那行字,“那两年,家里有没有人来过?”
他想了一会儿。
“你爷爷那年冬天走的。”他声音低下去,“走之前两个月,家里来过不少人。有说你爷爷欠他们钱的,有说要收房子的。还有一拨人,穿得整整齐齐,说是来帮我们做改制。你爷爷让我把门关上。”
“你签过东西没有?”
“没有。”他看着我,“一个字都没签。你爷爷交代过,不管谁来,不管拿什么纸,一个字都不许签。他走之前一夜还在跟我讲这句话。”
“那也就是没人签过?”
“没人。”他顿了一下,“你爷爷自己也没有。他那时候手已经拿不稳笔了,连遗嘱都是让我写的。”
正厅里没有别的声音。方远在凳子上坐着,赵恒靠着门框,谁都没说话。
我低头看那页纸。2004—2006。青池的档案里明明白白记着这三年——适用。不是“接触”,不是“洽商”,是“适用”。
适用,就意味着有契。有契,就意味着有人落笔认过。
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沿。
桌上那张废纸翻过来,用笔把“2004”一笔一画抄上去。字写得很正,横平竖直。写了两遍,第二遍描粗了一圈,拿笔圈起来。
我把纸折了两折,压在键盘下面。
我爸说,二十年前那份契,他和爷爷一个字都没签过。
可青池的档案里,周记的适用记录明明白白在那儿挂着。二十年前,这套框架已经套进了周家。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护宅契挡外来的契力,挡不住有人自己开门把契迎进来。周家没人签的话——当年替周家提笔落款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