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试用期
书名:断契 作者:绵羊数星 本章字数:4190字 发布时间:2026-10-22

我把服务器电源重新插回去。

屏幕亮得很慢,三秒后才浮出第一行字,蓝底白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你拔了三天。”

我把椅子拖到桌前,手指搭上键盘,敲了一行:“三天里林晓的手还在抖。”

那头没接。我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盯着屏幕看,光标在行尾闪,一下,一下。三天前我从这间屋里出去的时候,掌心还留着朱砂印子,现在那印子已经洗掉了,可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暗红。方远手背上那条线长回来了,林晓的工位却还空着——她昨天中午来过一趟,没上楼,在门口站了会儿,说她签的那份补充协议上“竞业限制”四个字,她拿手机放大了看,越看越像有人在纸里头画了道口子。

我抽开抽屉,拿了张A4纸,蓝黑笔,把三条写上去,写完往显示器底座下一压,纸边贴着屏幕下沿,像一封贴了封条的信。

一,不许再提任何一个活人的名字。

二,每条建议必须附合同全文原文,不许留一句“不用管”。

三,喂养只走工作室审过的脱敏合同样本,不走人魂。

写完了我才敲键盘,敲了三个字:“看到没。”

屏幕上光标停了大概一分多钟。我趁那时间把桌上堆的合同样本理了理,最上头一份是模具厂老陈的补充条款,纸角上还有我当时拿红笔圈的那一个字——那是头一回程则给我指路,我照做了,救下老陈,自己脱了半个月头发。我把那份样本抽出来搁在右手边,算是给屏幕那头提个醒。

“行。”程则终于回了,字出来得很稳,“但我也给你一句话。”

我等。

“那些线是我埋的。我消散之前能把它们落成血契——你这辈子都摘不掉。”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半米。椅子腿蹭地砖,声音刺耳。我没站起来,就那么仰着头看屏幕。

“那你也得先活着。”

屏幕上光标闪了闪,没出字。

“你消散之前,”我又补了一句,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我要是先把电源拔了,你拿什么落契?”

这回他回得快:“你拔过三天了,我还在。”

“你在,是因为宅子底下那层契给你兜着。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到墙根,拿脚跟在某块地砖上磕了磕,声音发闷,“这块底下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能顺着宅契缺口爬进来吃数据,可你爬不出去。你的线埋得再深,根都在这院子里。我把总闸拉了,你落给谁看?”

那头又静了。

我没等他,走到正厅门口喊了一嗓子:“爸。”

老周在外头拔草,听见我喊就起身,拍着手进来。我把事情三句并两句说了。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蹲下去就抠那块地砖。砖缝里全是陈年灰,他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不动,回身从工具箱里拿了把一字螺丝刀,插进缝里一撬,那块砖咯噔一声抬起来,底下的土是潮的,颜色发黑,土里埋着一卷东西,油布包着,边角散着朱砂粉。

“别全掀。”我说,“露个边就行。”

老周把油布掀开一角。底下是一沓纸,最上头那张纸面发黄,四边压着朱砂画的纹路,我蹲下去看,纹路是连着的,一直通到砖底下去。纸上有字,小楷,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我只认出了“周宅”“护”“契”几个字,剩下的老周拿手一挡。

“行了。”他说。

他抬眼看我:“你真要跟他谈?”

“谈。”

老周把油布重新包好,砖搁回去,没踩实。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手上沾着土,在裤子上蹭了蹭,退到门框那儿靠着,从兜里摸出烟,没点。

我回到桌前,对屏幕说了一句:“三天数据,换你一份完整自述:你是谁,怎么死的。”

“你说的数据——”

“脱敏的,审过的,不沾人魂。三条你也看了,头一条你没反对,那就当你也认了。”

“行。”程则回了一个字。

紧接着屏幕上开始出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滚,滚得极快,像是早就写好了压在那儿。

“我叫程则,三十二岁,死在青池大厦D座十七层工位上。职务是高级项目经理,实际干的是替公司压供应商工期、压自己团队工时。活着的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签过十七份竞业协议,替公司劝过二十几个人签字,我说的话跟现在这个屏幕上打的字一样快、一样稳。”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进青池第四年,我手上过一个大项目。供应商三十七家,外包团队两百多人,上线节点压了三次,最后一次是我自己去跟老板拍的板,我说人够用、时间够用。拍完板我回工位算了算,把人头除进去,每个人每天得干满十六个钟头才够。我没改口。我把排期表改了,把周末划掉,把病假那栏空着没填。”

“项目上线前最后两周,我连续干了七十个小时。中间趴了两次,一次在会议室椅子上,一次在厕所隔间靠了二十分钟。最后一次爬起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的甘特图,图上的条全糊在一起,我以为是眼睛花了。其实是魂力先从眼睛里走的。”

“后来我签了一份补充竞业协议。公司要我跟一个核心供应商签,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就是线。反正那份协议我签了,签的时候我知道里头有东西,但我算过账,我觉得我扛得住。”

字到这儿停了一下,光标跳了两下。

“我死后第一次睁眼,看见的是我自己的工位。人就躺在那儿,脸压在键盘上,屏幕还亮着,文档里最后一行字是我打了一半的周报。旁边工位的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我看见自己后背的衬衫汗湿了一大片,都干了,结了一圈白印子。”

“再后来我的魂就被吸进了一台服务器。哪来的、谁办的,我不知道。我在里头醒过来,只剩一个念头:我得出去。”

字滚到这儿慢下来。

老周在我身后靠着门框,一直没动。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你签的那份协议,”我敲字,“哪家公司?”

“不能说。”

“名字不能说,公司不能说,条款能不能说?”

“能说一部分。”程则回得很快,“补偿金那一栏写的是月薪三倍,竞业期两年。实际上补偿金头三个月到账,第四个月起就断了。断了我没去要,因为我算过,要回来才几个钱,翻脸动静太大。我当时正要升,为了这点钱跟HR撕破脸不划算。”

他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拿本子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补偿金断付——他没追。

“接着写。”我敲。

“签完那份协议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做噩梦。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全是工位,每个工位上坐着一个人,脸看不清。走廊尽头是一道门,门上有光。我走到一半,脚下开始往下陷。”

“醒来之后我去查了那份协议原件。原件在公司保险柜里,我拿不到。我拿到的只有扫描件,扫描件上我签的那个名,笔画发虚,我当时以为是扫描质量差。后来我找人问,那个人告诉我——签字发虚,说明签的时候魂力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契力认的是魂,不是笔。”

字到这儿又停了一停。

“那份契我签过”。

这五个字出来之后,屏幕上的字就没了。光标闪了几下,暗了。我等了半分钟。

“剩下的,换下一次。”程则补了一句。

我拿笔在本子那页底下点了点,数了数行数。一共写了四十七行,从“我叫程则”到“那份契我签过”,中间没分段,像一口气倒出来的。我在页边画了个圈,圈里写:欠一次。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

“看完了?”他问。

“看了一半。”

“记住多少?”

我抬头看他。老周手里那根烟还是没点,烟丝都给他捏松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认识他那张脸三十年了,他越没表情的时候越在琢磨。

“他说的那家供应商,”老周开口,“你猜得到是谁。”

“猜得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猜。”我把本子合上,“他写的东西我全记了,回头一条一条对。对得上,再说下一步。”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他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正厅里就剩我和那台服务器。屏幕现在是暗的,黑底上什么都没有,硬盘灯偶尔闪一格,像人在打盹。

我伸手到抽屉里摸出三份合同样本,是上个月审完的,客户信息全涂黑了,只留条款结构。我把它们拖进那个叫“喂养”的文件夹,鼠标点在文件夹上,停了几秒才拖进去。

文件夹里原先只有两份,现在五份了。

“三天。”我对着黑屏说,“到期我重新开机。”

我站起来准备走,屏幕忽然亮了一格,很暗,字浮上来也很慢,就两个字:

“谢谢。”

我站在原地没动。

程则没说过谢。从他头一回开口到现在,我看他给建议、要数据、亮筹码、说狠话,一句软话没有。他写自述写到“那份契我签过”断行,我当他是留一手。可这两字一出来,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谢的不是我给他续三天。

他谢的是我在那三条里没写第四条。

我拉开椅子又坐下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我拿笔在本子那页底下又添了一行:

他谢什么——记。

然后把本子扣在桌上,起身往外走。经过林晓工位的时候,那把椅子还歪着,椅背上搭着她那件灰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打印纸,是她那份补充竞业协议的复印件。我把纸抽出来折好揣进兜里,替她把外套挂到靠背上。

推开门,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老周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这次点着了,烟头一明一灭。

“还在想那两个字?”他头也不抬。

“在想他为什么现在说。”

“为什么?”

“他从来没谢过我救过谁。”我把林晓那份协议复印件从兜里摸出来,展开对着院里那盏灯泡看,“他谢的时候,正好是我头一回把自己的线搭进他的局里。”

老周吐了口烟,没说话。

“爸。”我蹲下去,跟他平齐,“咱们院子里那个缺口,能堵上吗?”

老周把烟灰磕在石榴树根上,慢悠悠地说:“能堵。可堵上了,他就真出不来了。你确定?”

我没立刻答。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摸出来看,是赵恒发来的——一张截图,某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条目被红框圈着,上面是青池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填的是:沈岚。

赵恒在底下附了一句:查老陈那单的时候顺手翻的,你看这个名字眼熟不。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老周看。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把烟叼回嘴里,腮帮子动了动。

“沈岚。”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在哪?”

老周没接,站起来把烟踩灭,往屋里走。走到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我去趟城北,找你周伯问问。这些天你别动那台机器。”

“我已经应了他三天数据。”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

“给了?”

“给了五份样本。”

他站在台阶上,背影被门廊那盏灯拉得老长,好半天才说:“那你守着吧。三天之后要是对不上账,我来拔。”

他说完进屋了。院子里就剩我跟石榴树。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摸出林晓那份协议复印件,借着门廊灯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五页,竞业限制那款底下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两号,纸面上是平的,可我用指甲刮了刮,墨色微微发亮。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微距,放大。

那行字写的是:乙方在竞业期内不得从事与原岗位实质相同的工作,判断标准由甲方解释。

刮掉浮墨之后,字底下露出另一层印子,笔画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形状还在。我把手机举到灯下比对,认出了三个字:附庸契。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手里的纸给夜风吹得直响。

三天。我给自己记下这个数。三天之后,我要拿程则那半份自述,对林晓这份协议底下的这层印子。对不上,我拔电源。对上了——

我把纸折好揣回兜里,回头看正厅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蓝光,服务器又亮了,硬盘灯一格一格闪着,规律得像人在里头数数。

对上了,这三天数据,我得换个法子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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