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头“啪”地弹出来,卡扣弹开,落在桌脚边,弹了两下。
屋里的灯没灭,机箱风扇没停,那排指示灯也一盏没暗。
赵恒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头维持着捏的姿势。他慢慢把脸转向我。
“拔了。”
“嗯。”我说,“你拔的是网线。”
屏幕上的字没退。硬盘灯照旧一下一下地闪,比刚才还稳。
赵恒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才发现手上没汗,是干的。
“那它吃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方远那屋传来一声闷响。他扶着门框出来,脸白得发灰,一条腿发软,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才站住。
“怎么了?”赵恒问。
“没事。”方远摆了下手,“腿麻。”
他说完慢慢走回工位去了。
赵恒把水晶头捡起来,看了半天,试着往回插。卡扣卡回交换机那一下,屏幕上那满屏的“方远”忽然全散了,退得干干净净,桌面回到原来那张蓝底,什么都没有,跟关过机一样。
赵恒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热乎气。
“周砚。”他说,“我这二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白活了。”
“你回去睡。”
“睡不着。”
“那就坐着,别碰那根线。”
他没坐。他站到院子里去了,抽了半宿烟。我隔着窗玻璃看他,火光一明一灭,像有人在外头拿火星子数数。
天亮得很快。
八点五十,我泡了碗面,没吃完。
九点整,我点下收款测试的提交键。
页面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红字。
「商户资质复核中,暂不可用」
我又点了一次。一样的红字。
打客服,等了四分钟音乐,一个女声接了,声音平得像被压路机碾过。
“您好,您这个商户号风控命中,建议自查经营资质与交易场景,复核期间暂停收款。”
“什么风控命中?我昨天还好好的。”
“系统判断,我这边没有更多信息。”
“能不能给我个具体原因?”
“建议您自查。”
电话断了。
我连刷三次页面。那行红字没变,连标点都没变。
十点二十,方远那屋的空调还在响。
十点半,云控制台整片变灰。
我一开始以为是浏览器卡了,按了刷新,还是灰。所有实例、所有负载、所有存储,状态栏整整齐齐写着两个字:停用。
方远从工位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墙。
“全挂了!”
他跑过来,一只手往桌上一按,人还没坐稳。
“商户号呢?”
“九点就没了。”
“……什么?”
“风控命中。”我说,“建议自查。”
他的脸一下白了。
“不可能。”他抢过我的鼠标,把控制台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滑得厉害,“我续费了,我上礼拜刚续的,三十六个月——”
“续费单在不在?”
“在!”
他翻付款记录,翻出一张,日期对,金额对。
“那为什么停?”
没人回答他。
他抓着手机打云厂商的电话,拨号音都没响完就跳到忙音。再打,还是忙音。他连打了五遍,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抢修。”他说,“先抢修。”
他跑回自己工位,弯腰去够机柜后面那丛线。他蹲得太急,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没撑住。
整个人侧着栽下去,膝盖先着地,“咚”一声闷响,把窗玻璃都震了一下。
我过去扶他。
他自己先撑起来了,摆手,说没事,膝盖磕麻了。可就在他抬眼那一下,我看见他手背上那条线。
平时那根线浮在皮肤底下半寸,颜色浅,像隔着一层水。这会儿它短了一截,往回收了一小段,断口毛糙,跟被人掐掉一截灯芯似的。
我扶他胳膊的手停在那儿。
“怎么了?”他问。
“你别动了。”
“我得重启——”
“方远。”我说,“你手背上的线,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看不见。”
“我知道你看不见。”我说,“我看得见。”
他愣住,然后把手往裤兜里一塞,动作快得像藏什么。
“重启。”他说,“先重启。”
赵恒在十点四十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刚才三个客户打电话来。”他说,“峰达那批订单停了两个小时,人家后台全程截图。停一次机,按合同赔三千。三家,九千。还有四家没接电话,接了我估计也是一样的账。”
他把单子往前推了一寸。
“九千,是今天上午的。”
屋里没人应。
老周没进屋。他靠在外头的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烟头对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他没往里看,也没说话。
“还有。”赵恒说,“云那边工作室主账号欠了七个月,六万八。方远续的是他个人账号,不顶事。他们要是把数据清了,我们连客户的合同模板都调不出来。”
“不会的。”方远说,“数据在存储里,停服不等于删——”
“你昨天也这么说。”赵恒打断他,“你说风控是常规审核,说商户号没问题。”
方远没接。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抽屉里那摞东西抽出来。
程则给的改法,一共十七条,我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过。有些是我自己抄的,有些是他半夜直接打在屏幕上的,我拍下来打印的,纸角还卷。
红笔拿在手里,我一行一行往下划。
第一条,保证金比例,划掉。
第二条,验收周期,划掉。
第三条,不可抗力范围,划掉。
划到老陈那份,我停住了。
条款原文是“甲方有权单方面调整订单数量与交付时间”。
程则给的改法是分成两句:把“有权单方面调整”改成“应与乙方协商”,后半句再接“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
我盯着那后半句,看了很久。
“协商”两个字放在前面,像主家递了一把椅子让你坐。可坐不坐、坐哪儿、什么时候站起来,全看人家什么时候发那张书面通知。
就等于把刀递过去,还替对方说了句客气话。
我把这行念出声。
“应与乙方协商——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
念完,笔尖往下一戳,把那个“准”字戳穿了,纸背都透了。
方远在旁边看着我,问:“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这句话我们上礼拜就发给老陈了。”
“老陈批了?”
“批了。”我说,“他昨天签的回执。”
屋里静了几秒。
“那……那老陈那边出事没有?”
“还没。”我说,“但这是刀把。刀把递出去了,什么时候落下来,看人家手。”
我把那一摞纸全摊开,压平,一份一份摆到那台报废服务器前面。
屏幕亮着,蓝底,空的。
“程则。”
没动静。
“程则。”我又叫了一遍,“给我出来。”
屏幕闪了一下。光标在左上角跳了两下,出来一行字:
「哪条?」
我把老陈那份举起来,纸对着屏幕,手指按在“以甲方书面通知为准”上。
“这句。”
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
「这句不加,甲方一个字都不会签。」
停了两秒,又出一行:
「行业惯例。」
我把纸放下来。
“行业惯例里,还有一条——甲方可以不发通知。”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那儿。
“你加这半句,是为了让它签得下去。”我说,“还是为了让它永远签得下去?”
风扇在响。硬盘灯一下一下地闪。
「你们撑不过这个月。」
我没接话。
我把纸收起来,摞好,放回抽屉,压上镇纸。
然后我转身绕到机柜后面。
机柜那丛线里有一根灰色的网线,水晶头卡在交换机上,卡扣朝下。我摸过去,两指捏住卡扣,往上一抬。
“咔。”
一声很轻。
屏幕上的字没有立刻消失,光标往上退了一格,一行字停在半截:
「你们撑不过——」
再没往下动。
我站起来,绕回前面。屏幕就那么停在那半句上,光标也不闪了。硬盘灯变成很慢的那种呼吸,一明一暗,隔好几秒才一下。
屋里只剩风扇在转。
方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你把线拔了?”
“拔了。”
“那它……”
“它现在收不到东西。”
“那我的产品呢?”
话没说完,他手往门框上一撑,指节发白,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我看着他手背——那条线又往回收了一小截,断口比之前那次还毛。
“你的产品,”我说,“看他吃没吃饱。”
方远没再问。他回工位去了,把机柜门关上,动作很轻,像怕碰醒什么。
赵恒从我身边过,没说话,在桌角那摞单子上又压了个回形针。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
他站在门内侧,背对着院子那点天光,看不清脸。他把手里那根烟走到门框边,往木头上一按,按灭了,烟灰落在门槛上。
他走过来,站到桌前,低头看了眼黑下去的屏幕。
“这回算你的。”
我没抬头。
“算我的什么?”
“算你的。”他说,“你拿的主意,后果你担着。”
他顿了顿。
“门牌,被人摸过了。”
我抬起头。
“什么门牌?”
他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弯腰把地上那个被赵恒拔下来又插回去的水晶头踢了一下,踢到墙根。
“云停、收款封,一天之内两刀。”他背对着我说,“刀刀不砍在业务上,刀刀砍在门上。外头有人顺着你我这条线,摸到契宅门牌了。”
脚步声下了楼,出院子,铁门“咣”一声。
方远从工位探出头,“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封我们的人不是云厂商。”我说,“是顺着方远那条链爬过来的。”
方远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夜里十一点多,我关了堂屋的灯,重新下楼。
机房在一楼最里头那间,推开门,风扇还在转,声音比白天低。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开大灯,就借着过道那盏照明灯看。
那根灰色网线还躺在地上,一头搭在交换机上,一头卷在机柜脚边,水晶头朝上,像一条死了的蛇。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我站起来,走到机柜正面。
服务器面板上那排指示灯,一明一暗,一下一下地亮。
有节奏,很稳。
可那根网线是拔着的。
我把手伸到机柜后面摸了一圈,摸到电源线,插得好好的。我又把电源插头拔下来,屏住气等了三秒。
指示灯还亮。
一下,一下,一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流量监控。上行那一栏,数字在跳。
不大,每秒几十K,慢慢往上走。
我把手机举到机柜顶,数字掉了。再放回原处,数字又爬上来。
我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很久。
那面墙,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老青砖。三更半夜,整个契宅都在睡,只有这一间屋里有人醒着,有个东西在吃宵夜。
不在网线上。
在别的地方。
我回身上楼,取了把手电筒,绕着契宅外头走了一圈。
护宅契那几块地砖在正厅底下,白天老周掀过一次给我看,砖缝里刻着字,我不认得。这会儿我打着手电过去,蹲下,把其中一块砖角掀开一条缝——
手电光往底下一打,我的手指停在那儿。
砖底那层土是松的。
不是今天松的,是被人从外头刨开过,又填回去,填得不实。
我把砖轻轻放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手电光扫过院子一角。院墙头那截旧瓦上,有一道新鲜刮痕,白茬子,很亮。
有人在夜里爬过这道墙。
我关了手电,站在院子里没动。楼上方远那间屋的灯还亮着,隔一会儿闪一下屏幕的光。
我往那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台服务器的上行,现在还在跳。
跳的方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