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把手机拍在桌上的时候,那碗油汤晃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辣子往边上挤。
“看这个。”
手机屏幕亮得扎眼,横着一条线,从左边底下爬上来,右边翘成一个钩。
“三天。”他拿筷子头点了点那个钩,“从零到八百单,付费的八百。”
我把手里的塑料杯放下。宵夜摊摆在巷口,四把塑料椅,他搬了三把过来。老周来了,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汤,说这边太吵,回去了。赵恒那把始终空着。
“赵恒呢?”我问。
“说忙。”方远夹了一筷子烤韭菜,“算他的账呢。”
“你给他打了电话?”
“打了,他说不来。”方远把手机收回去,“不来就不来,我又不是求他吃饭。”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洗过,还吹了。可眼睛底下那两团青,比上周深了一层。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青,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像有人拿指头在那里按了两个印,按完没松手。
“吃啊。”他笑,“今天敞开了点。”
“八百单。”我说,“钱呢?”
“到账六百,剩两百在通道里压着。”他吃得挺急,“三天回本,第二周纯赚。周砚,我上个月说的不是大话。”
“你就这么上了。”
“上礼拜就传上去了。”他筷子没停,“你批不批,我都在那儿。产品是好东西,我认。”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解释,倒了两杯啤酒,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子边上有个豁口,他拿纸巾擦了擦才推过来。
风从巷口那头过来,桌上的塑料布哗啦一响。旁边摊子在收档,铁盘子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赵恒下午找过我。”方远忽然说。
我抬眼。
“问我上行的口子。”他挑了挑眉,“我跟他说了,客户自检上传的资质文件,走正常通道。他非说数字对不上。对不上就慢慢对呗,查到我头上来了。”
“他对上了没有?”
方远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爱对就对。”他说,“我一个通宵一个通宵熬出来的东西,不是让他拿两张纸算账的。”
这顿宵夜吃到十一点半。方远抢着结的账,一百六十三。他给了张一百的,数出六十三块零钱,数得很快。起身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说困,先回去睡。
我看着他上楼。脚步挺轻,轻得像踩着棉花。
回到工作室,我推门的时候,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就是赵恒桌上那盏最小的,罩子歪着,光全压在桌面上。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两张纸。听见门响,没抬头。
我把门带上,走过去。
那两张纸是打印的,一张是三个月接单表,一张是全员的体检报告。他用两枚回形针别住了四角,然后把纸举到台灯下面。
灯从底下透上来,两张纸几乎变成透明的。
我看见纸上有一条折线,还有一条折线。
他把纸放下,压平,重新对齐边缘,又举起来。
两条折线在灯光里叠成了同一条。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沿着那条重合的线,一点一点描下来。
描完,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看。”
我低头。上面那张是接单量:三、五、二、七、九、四、六。下面那张是体检指标,我认不全,但每一格旁边他都用红笔写了个小字——低的写“掉”,更低的写“掉两层”。
两条线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指标?”
“魂力损耗。”他指尖敲在上面那个对齐的峰上,“医院不这么叫。医院叫免疫球蛋白、血红蛋白、心率变异性、甲状腺素。我一样一样对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我。
“多接一单,就有人掉一层。”他指尖又敲了两下,纸上留下一个指甲印,“这不是巧合,是账。”
我盯着那两张纸,没立刻说话。灯罩有点热,塑料的气味淡淡的。后墙那边有水声,老周在冲院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
“你说林晓的事之后。”赵恒把红笔搁回笔筒,笔滚了半圈,停住,“一开始我以为是她自己熬的。后来对下来发现不对。单子一多,大家全往下掉。”
他伸手在表格右边点了点:“这三个月,我掉零点八。方远掉得最厉害,一点七。”
“多少算一层?”
“不知道。”他很干脆,“没人给我标准。我只知道一条线往上,另一条线一定往下。”
我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这只能说明累。”我说,“累了指标就难看。这是常识,不是算术题。”
赵恒看了我两秒。
他拉过笔记本电脑,翻开盖子。屏幕一亮,把台灯的白光压下去了。
“那这个呢。”
后台日志一行一行往下滚,绿字黑底。
他滚到一段,停住,把屏幕转过来。
我看。
上行流量,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稳定,持续。目标地址那一栏,我看不太懂,但下面有个备注,是赵恒自己敲上去的:契宅内网·报废服务器。
“客户上传不会挑两点到四点。”他说,“也不会每天都这么整齐。”
他用光标框了框总量。
“一天六个G。三天十八个G。”
“哪来这么多数据?”
“客户的单子。”赵恒把屏幕转回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翻出另一个页面,“八百单,每一单都有营业执照、资质证书、法人身份证、银行流水。照片都是高清的,一张三五兆。”
他没再往下说。
我站着,也没说话。
“他拿客户的单喂它。”赵恒替我说完了这句,“喂了三天。”
我出了门。深夜的巷子很静,只有把头那家的麻将桌还亮着灯,哗啦哗啦洗牌。
方远的窗是黑的。我在他楼下站了一会儿,还是上去了。
敲三下,屋里有动静,拖鞋蹭着地面过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怎么了?”
“开门。”
他把门拉开。屋里没开大灯,就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后台的刷单数据,一条一条往下刷新。
他没请我坐,自己走回去,往椅子上一坐,眼睛盯着屏幕。
“问吧。”
“赵恒把你上行的口子调出来了。”
方远的手在鼠标上没动。
“凌晨两点到四点,每天六个G,全进了服务器。”我说,“方远,你那个自检工具,客户数据往哪存?”
“用户协议写清楚了,数据用于产品优化。”他抬眼看我一下就转回去,“产品是真的,数据是用户愿意传的。”
“用户愿意传给你三五个G的身份证和流水?”
“点了同意才能用。”
“你后台的东西从哪来?”
“从用户上传。”
“用户上传的东西,为什么半夜两点会自己流进那台服务器?”
方远把鼠标一推,转过身来:“周砚,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在喂它。”
屋里静了。显示器上的数字还在跳,一条一条往上走。
“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先提起来,又压回去,“它给了我这五条改法。五条全能用,一条比一条狠。我拿它做出来的东西三天八百单——你知道八百单是什么概念吗?我们三个月总进账四千六,这个产品三天毛收入两万四。”
“你拿客户的单喂它。”
“我拿我自己挣来的东西喂它!”他往屏幕上一拍,“客户的单是客户自愿上传的,服务器是咱们自己的。我拿什么喂它是我的事。”
“资质证照、法人身份证、银行流水,进了那台机器,就等于进了程则的嘴。”我说,“你跟他做交易,你知道他要什么。”
方远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像嘴皮子被人扯了一把。
“他要什么?他要数据。他要数据干什么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拦我?”
“我知道上一回他要数据,加的条件是看一眼我们工作室的资源目录。”
方远愣了一下。
“什么?”
“昨天晚上两点十七分,你跟他的对话记录我看了。”我说,“你要五条改法,代价是数据。他最后加了个条件——你把客户台账、合同模板库、我爸那本人脉本,还有‘异常合同案例汇总’的目录,全给他翻了一遍。”
方远的脸慢慢沉下来。
“那是为了算代价。”
“他说算代价。”我看着他,“你信?”
他把手机抓起来又扣下去,扣得挺响。
“你管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管的是这间屋里所有人的命。”
“那你去管赵恒的命!”方远站起来,椅子在身后退了半米,“他连我熬几个通宵都不问,拿两张纸就算我的账。算得出来吗?他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把声音压回来。
“产品是真的,我挣的钱也是真的。周砚,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认,咱们没什么好说的。”
回契宅的时候快一点了。
院子里没开灯,风从后墙的瓦缝里漏下来。我推开堂屋门,先听见风扇的声音。
那台报废服务器的风扇从来没这么响过。
红色的开关灯一闪一闪,硬盘灯一直亮,不像平时那样断续,是一条没有间隙的光。
我把抹布掀开。
屏幕上全是字。
前几个月它一次只出一两行,最多半屏。今天不一样,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挤得看不见桌面背景。
“已收。”“记一笔。”“还差。”“已收。”“记一笔。”“还差。”
重复,密得像有人拿印章在屏幕上砸。
我伸手按了一下ESC。字没退。风扇叫得更响。
我喘了口气,把手伸到机箱后面,摸到电源插头。金属片冰凉,卡在插座上,有点松。
就在我捏住它的那一刻,屏幕闪了一下。
那根线显出来的时候,我是先看见门缝的。
细细的一缕,半透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地,绕过桌腿,往机箱的散热孔里搭上去。搭上以后,它绷了一下,像一根被人拉着晾衣绳。
我认得这东西。我见过它搭在林晓肩膀上,也见过它缠在吴老板拿来的那份合同上。
那是气运线。它这会儿正牵着一个人,往门外走的方向是楼梯,是方远那间黑着灯的屋。
“断吧。”屏幕上浮出一行字,比别的都大,“他今晚就还。”
我盯着那根线。它很细,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颤。
我想起方远眼睛底下那两团青。三天,八百单,他说他困。
我的手松开了。
插头还卡在插座上。
“程则。”我说,“你跟他绑到哪一步了?”
屏幕上停了几秒。字换了一行。
“他一单,我一个字。八百单,八百个字。”停了一下,又浮出一行,“他自己数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
赵恒站在门口,没开灯,就那么站着。他手里攥着一团东西——我认出来了,是我昨天从机箱上拔下来、卷了两圈丢进抽屉的那根网线。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门没锁。”他走进来,站到桌前。
屏幕上的字还没退:已收、记一笔、还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东西?”
“嗯。”
“它在跟方远做交易。”
“我知道。”
赵恒把网线举起来,抓住卡扣那一段,指节都白了。
“那你为什么不拔。”
“拔了没用。”我说,“昨天我拔过,流量还在走。它已经绑上了。”
“绑上了是什么后果?”
“方远的产品跟这台机器有了依附。硬断,他当场付代价。”
“付多少?”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可能是他今天剩下的那点魂力。”
赵恒看着我。
他看我的眼神,跟他对账的时候一模一样——像在核一张怎么都对不上的表,翻来覆去地找那笔差。
“所以你就看着。”他说。
“我在想别的办法。”
“想了多久?”
我没答上来。
他把手里的网线转了个圈,卡扣那一段在桌角敲了两下,声音很闷。
“周砚。”他开口,“这三个月,我把所有单子和所有人的体检表对了一遍,一共二十一张纸。昨天我把方远的上行日志调出来,三个G。今天你告诉我,那东西拿团队当电池,你说你在想别的办法。”
他把网线举到胸前。
“我不等了。”
“赵恒——”
“你不拔,我拔。”
他往前一步,手往下压。
就在他的手压到插头的那一瞬间——
屏幕闪了一下。
满屏的字没了。
“已收”“记一笔”“还差”,一个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从屏幕最上面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排,排满整块屏,一模一样,密密麻麻:
方远。方远。方远。
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