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远从里屋把白板拖出来，靠墙一立，一巴掌拍在板面上。

“看这个。”

三张打印纸贴在上面，是他那个自研工具的原型界面——一个扫码框，一个比对结果页，一个“生成自检报告”的大按钮。

“供应商资质自检。”他拿记号笔敲了敲最上面那张，“扫营业执照、资质证书，自动比对青池的准入条件，差哪一条标红，能过的直接出报告。小厂老板花三百块买一次，比请人审便宜一半。”

赵恒从账本里抬起眼：“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就开始跑了。”方远没看他，看着我，“界面做完，后台逻辑也通了。先上线，能过审的条款我自己改。”

我把手里的笔按在桌上。

“三条底线，不碰灰产。”

方远笑了一声，那声笑挺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灰产？我们连房租都算灰的。”

“你拿青池的准入条件做工具，挣青池供应商的钱，这叫替人磨刀。”我看着他，“刀磨快了，第一个砍的是磨刀的人。”

“我磨的是菜刀。”方远说，“小厂拿这个自检，少被坑，这叫灰产？”

“客户拿你的报告去跟青池谈，谈崩了，算谁的？”

方远噎了一下，记号笔在手里转了个圈：“我能改的是格式，不是条款实质——”

“你改一个字，客户拿去用，白纸黑字落的是谁的名字？”我把那页吴老板的复印件抽出来，拍在白板边上，“苏总监那边刚把耳朵贴上来，你就要往门口挂招牌。”

“反正都被挂名单上了。”方远把笔一搁，“还差这一下？”

赵恒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按了几下计算器，声音不大，但屋里静了。

“账上两万三千四。”他抬起头，“下月房租一万八，水电三百多，老周那张医院单子五千二。方远，你这工具上线，先不说合不合规矩，什么时候见钱？”

“爆款三天见钱。”

“不爆呢？”

“不爆也比现在强。”方远转向我，“审合同的现金流够撑几天？”

没人接话。

赵恒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这个月审了七单，进账四千六。平均一单六百多，还得看人付不付——吴老板那单就白看了。”

“所以呢？”方远摊开手，“守底线守到关门？林晓的事才过去几天，我们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护什么规矩。”

我抬起头。

方远也意识到这话说重了，语气缓了半拍：“我不是拿林晓说事。我是说，我们守着这三条线，守出什么了？守来一张观察名单。”

老周从里屋门口出来，搪瓷缸端在手里，听了这几句，把缸子往桌上一磕。

“你们吵完再叫我。”

他转身往后院走，门帘落下来，院子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哗哗地冲在水泥地上。

方远盯着那块门帘看了两秒，转回来：“周砚，我就问你一句——上线还是不上线。”

“不上。”

“理由。”

“你第一批数据就是客户的资质信息，往哪存？服务器在屋里，网线连出去，等于把一巷子人的家门钥匙挂在门槛上。”我顿了顿，“你连程则都防不住，还防外头的人？”

这句话出去，方远的脸一下就变了。

屋里静了三秒。赵恒低头翻账本，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方远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响：“行，你是操盘人，你说了算。”

“方远。”

他走了。白板上那三张纸被门口的风一吹，卷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

赵恒合上账本，看了我一眼：“他那个工具，我上个月就见他半夜在调。”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他就说我在算他的账。”赵恒把账本夹到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停住，“不过有句话他说得没错——审合同这点现金流，撑不了几天。”

“半个月。”

“你哪来的半个月？”

“等吴老板回来。”

赵恒看了我两秒，没再问，拿着账本出了门。

我收拾桌上的纸，听见二楼铁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楼梯上的脚步很重。追出去的时候方远已经上到拐角，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没装水。

“方远。”

他停住，没回头。

“再撑半个月。”我说，“吴老板那边一有动静，我们就有单子。到时候工具的事再议。”

“你撑的是底线，不是人。”他回过头，眼睛有点红，声音倒是压得低，“我上个月熬了七个通宵做这个原型，就等着能见光。你一句不碰灰产，我七个晚上就白熬了？”

“不是白熬——”

“就是白熬。”他打断我，“你守着周叔那三条底线，守到工作室关门，守到赵恒账本上写零，守到哪天轮到你自己——”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告诉你，周砚。”他松开楼梯扶手，“你爹守这宅子守了一辈子，守出一屋子破铜烂铁。你别守出个一模一样。”

铁门在他身后摔上，楼道里的灰扑下来一层，落在我肩膀上。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

晚上我把账本又对了一遍，越对越薄。抹布底下透出一点微光，掀开，屏上就一行字：

方远那个工具，能挣钱。

我把抹布盖回去。

三秒后，光又透出来。

我没看，伸手到机箱后面，摸到网线卡扣，捏住，一拔。屏幕暗下去，风扇还转了两秒才停。

我把网线卷了两圈，丢进抽屉。

第二天我到得比平时早。堂屋没人，方远的工位空着，显示器黑着，键盘推进去一半。赵恒出去跑客户了，后院的水龙头没响，老周大概还没起。

我泡了杯茶，坐到服务器旁边那张凳子上，把抹布掀开。

屏幕黑的。我按了电源键，风扇转起来，系统加载，桌面出来了。

点开管理口，输密码，调日志。

界面是一条时间轴。按我想的，断供之后到今天早上该是一条压底的零线，中间这一段拔了网线，更该干干净净。

可那条曲线不是零。

它平着，离底有一段固定高度，直得像拿尺子比着画的，连一个毛刺都没有。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鼠标挪到曲线中段，点了明细。上行流量，持续，稳定——从昨天深夜一直到现在。往后靠在椅背上。

抽屉拉开，那根网线还在，卡扣上沾着灰。

网口是空的。我绕到机箱后面看了一遍，确实没插。可流量还在走。

我回到屏幕前，点开交互记录。

左边是时间戳，右边是屏幕输出和键盘输入，一条一条往下排。我从昨晚十一点往后翻，翻到凌晨，指尖停住了。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电源接入。

屏幕输出：“这么晚，只有你一个人？”

键盘输入：“给我一套能过审又能保命的改法。”

屏幕输出滚得很快：

“一、把‘平台有权单方变更服务条款’改成‘变更须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且不影响已上架商户的既有权益’。二、把‘资质由平台审核’改成‘商户自主申报，平台保留抽查权’。三、把‘数据归平台所有’改成‘商户授权平台在服务期内使用，服务终止即删除’。四、把‘违约赔偿以平台认定为准’改成‘以实际损失为限，由双方认可的第三方核定’。五、增加一条：因平台规则变更导致商户无法履约的，商户可无责下架。”

五条。每一条都像样，每一条都对客户有用。

每一条改完，最后落笔的是方远。

记录往下走：

“五条够你上线了。”

“代价呢？”

“数据。”

“多少？”

“按你用的量算，不多。”

隔了几秒。

“不过有个附带条件。”

“说。”

“把你们工作室的资源目录给我看一眼。”

“看目录干什么？”

“我得知道你们还剩什么，才好算代价。”

后面空了将近一分钟。没有输入，光标停在那行下面，一闪一闪。我能想象方远坐在这个位子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然后键盘输入跳出来：

“行。”

屏幕输出：“客户台账？”

“嗯。”

目录开始滚。先是客户名单，一家一家往下翻，接着是合同模板库，然后出现老周那本手抄人脉本的扫描件名，再往下是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我上个月亲手打的：《异常合同案例汇总》。

屏幕亮得刺眼，滚了好几屏。

“够了没？”

“够了。”屏幕输出，“比你们一个月给的都多。”

没有回复。

记录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退出交互记录，回到日志。流量曲线在两点十七分那个位置往上抬了一截，然后平着，一直平到现在。

数据还在流。

我拉开抽屉，把那根带灰的网线捏在手里，抬头看向方远空着的工位。

键盘推进去一半，屏幕黑着。椅背上搭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一只袖子垂下来，快蹭到地。

流量曲线在他空位旁边那条时间轴上，直得像一把尺子，一格一格往今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