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开着他那辆后门凹进去的面包车来的,车停在巷口进不来,两个人是走进来的。
上午十点刚过,日头已经爬过对面楼顶。老陈先进门,侧着半个身子让后头那人,嘴里说着“就这儿,别嫌地方小”。
后头那个姓吴,四十来岁,衬衫扎进裤腰,皮带扣上挂一串钥匙,手里拎个黑色文件袋,腋下夹着,胳膊肘夹得紧。
“吴老板,这是周砚,上回我那份合同就是他给看出来的。”老陈往我桌边一站,转了半圈,冲我使了个眼色——眼皮往下压了一下,很快。
我把茶缸往边上挪。
吴老板没坐。他扫了一眼堂屋,看那台盖着抹布的服务器,看墙角堆的纸箱,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我桌上。
“就一页。”他把文件袋往桌角一按,从里头抽出两张,一张压在我鼠标垫边上,一张垫在文件袋底下,“平台上入驻的协议,你们给审一页。一单的钱,我照付。”
那张纸薄,对着窗户看有点透光。
我没急着拿,先看他。
他站着,肩膀微微向前塌,右肩上头有道线——气运线我这些天已经看熟了,正常人的线是从颈根往斜下走,颜色发白,虚虚的一缕,连到肩胛后头。他这条走到半路就断了。
断口不新。边缘发灰,像铁丝生生给掐断,搁在那里凉了很久。
我把目光收回来,捏起那页纸。
纸面上干干净净,格式规整,一条条列着入驻条件、结算周期、违约责任,全是常规字眼。契链浅得几乎透明——这一页没有钩子,没有埋字,审它跟审一张白纸没什么两样。
老陈在旁边干咳一声:“周砚,吴老板是自己人,我厂里包装箱一直用他的。”
我把纸放回桌角。
“吴老板,这一页编号对不上。”我指了指页脚,“你把整份协议调出来,我一起看。”
吴老板的手立刻落到文件袋上,按住袋口。
“调什么调。”他嗓门一下高了,“我这份东西往外一传,同行拿去照着抄,我以后还做不做生意?”
“我只审,不留底。”
“不留底也过我的手。”他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你们这行我听过,嘴上说不留,回头卖给谁不是卖。”
老陈打圆场:“吴老板,周记的口碑——”
“口碑值几个钱。”吴老板不看他,看我,“就这一页,多少钱,你开。”
我桌角那台显示器忽然亮了。
抹布底下透出一块白,字一行一行往上顶,隔着布都能看出那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像有人拿指节敲屏。
不必全看。让他签个补充说明,我写,一句就够,干净。
我伸手过去,摸到显示器右下角的电源键,按下去。
那块白灭了。
吴老板瞟了一眼:“你这屏坏的?”
“老毛病。”我把他那页纸重新捏起来,“吴老板,这一页我审也行。审完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你听不听?”
他没接话,腮帮子绷着。
我把纸对着窗户举起来,看页脚那行编号。
QCS-CG-2403-0871。
前缀六个字母,我认得。去年替老陈查他那份供货合同时,对方发来的附件页脚就是这个格式,青池集团供应商体系专用编号,前三位是体系代号,中间两位是入口类型,后头是流水号。普通平台入驻协议从不这么编号,这种格式只发给已经进体系的人。
我把纸拍回桌上。
“吴老板,你已经签了《供应商行为准则》。”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这一页,”我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是从那份准则的附件里撕下来的。准则正文你自己收着,撕一页附件拿来给我看——你是想试试我认不认得出来,还是想试试我这双眼睛到底是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堂屋里静了两秒。
老陈往后退了半步,看看他,又看看我。
吴老板伸手把纸抽回去,一张对折,往文件袋里一塞,动作又快又硬,袋口的拉链都懒得拉。
“行。”他抬起头,脸沉下来,嘴角反翘着,“你们也看不穿。”
他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钥匙串哗啦一响。
“我来之前还当你们有点门道。一页纸,翻来覆去,最后跟我扯编号。”他拉了拉文件袋,“钱我不给了。就这一页,你们也没审出什么来。”
老陈急了:“吴老板,你这话说的——”
“我怎么说话我自己知道。”吴老板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又停下。
他回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是苏总监让我来这边问问价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弹簧锁咔地响了一声。
巷子里很快传来轿车打火的声音,突突两下,远了一层。
老陈站在屋子中间,胳膊还半举着,像是要去拉人没拉住。他愣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这……”他嘴唇动了动,“上周他还求我引荐,说听说你们这能治合同的病。我当是正经生意。”
我没应声。
眼皮底下那块抹布又亮了。
这次只打出——不,不是打出来。那个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屏幕正中,一笔一划都像早就在那儿,只是刚才没翻出来。
苏。
我盯着那个字,后颈一层凉从脖子往下走,跟早上周伯弹我那一下的凉是一路的,只是这回没有麻。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反正他把话咽回去了。
“周砚,我这……”
“陈叔,你先坐。”我指了指椅子,自己把抹布掀开,看着屏上那个字。
“苏总监,”我念了一遍,“青池的苏总监。”
屏幕上的“苏”字灭了。光标往后退了一格,重新顶出字来,这回恢复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拱的节奏。
他问价,问的不是审合同多少钱。
第二行接上:
他问的是,这屋里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陈在旁边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掏出烟,又想起什么,把烟塞回去。
“陈叔,你那个供货合同,青池那边对接的人姓什么?”
“姓苏。”老陈想都没想,“苏总监,女的,三十多岁,说话客气得很,句句替你想。”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她给没给过你一份《供应商行为准则》?”
老陈脸色变了变:“给过。前年续签的时候搭在合同后头,说走流程。字儿多,我让会计看了一眼,没什么坑,就签了。”
“签完,你厂里出过什么事?”
他沉默了。
沉默比我预想的长。
“去年下半年,”他慢慢说,“我那台注塑机半夜自己停了,修了三回。人也不对劲,我底下两个老师傅先后病倒,一个腰,一个肺。我那阵子天天跑医院,跑到后来自己站着都能睡着。”
“什么时候好的?”
“今年开春,”他抬眼看我,“你们给我重新捋了一遍供货合同之后。”
我没说话。
屏上字又顶出来:他那一页是干净的不假。他撕下来的那一页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后面一句跟着往上冒:真正的东西在准则里。你替我问问老周,宅子底下那层还能撑几回。
我把抹布重新盖上。
“周砚。”老陈叫我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你那屏——我知道你们这行有不能问的,我不问。我就问一句,刚才姓吴的走的时候说的那个苏总监,是不是要害我?”
“她要害你,早就害完了。”我把桌上那页没被拿走的复印件抽出来,那是他自己多印的一页,压在文件袋底下没带走,“剩下的问题是,她已经知道这边有双眼睛看得见她的字了。”
老陈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我没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墙根,把那块周伯用脚尖点过的地砖蹲下去看。砖缝里有细灰,靠西边那道裂得深,我用指甲探进去,一直探到第二个指节,指腹碰到凉的东西,不是砖。
我把手抽出来,掸了掸。
“陈叔,吴老板那边,你帮我递个话。”
“递什么?”
“就说这一单我们白看,钱不要了。”我站起来,“再跟他说一句——他要是还想知道那页纸后面藏着什么,就自己把准则正文送过来,别撕,整本送。”
老陈皱起眉:“他刚才那个态度——”
“他会来的。”我说,“他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回头说那句话,说明他回去还得交代。”
老陈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砚,你们这屋子,我感觉跟去年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上回来,我坐这儿喝茶,挺踏实的。”他朝那台盖着抹布的服务器抬了抬下巴,“这回,我坐不住。”
门开了又关上。
我回到桌前,把那一页复印件夹进文件夹。
屏上的字我自己掀开看了最后一行:
苏不是来问价的。她是来看看,这把刀够不够快。
我把抹布盖回去,手压在上面,拇指抵着虎口那个朱砂圈,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巷子里收废品的喇叭声,一句一句,拖着长腔。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晚上叫上
赵恒和方远,碰一下。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很快亮了,老周回了一个字:嗯。
赵恒是第一个从屋里出来的,手里捏着个计算器,好像刚才一直在算什么,被打断了才出来。方远隔了几分钟才开门,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明显是睡了一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开会?”方远打了个哈欠,“这月第三回了,再开下去电费都比单子收入高。”
“坐下。”老周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底磕在桌上,声音闷。
四个人围着那张当会议桌用的旧茶几坐。我把吴老板那页复印件摊在中间,又抽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六个字母:QCS-CG。
“老陈介绍的客户,包装厂老板,姓吴。”我拿笔尖点了点那串编号,“拿了一页平台入驻协议来审,付一单的钱。我认出编号前缀是青池供应商体系的格式,去年查老陈供货合同时见过。”
赵恒把复印件拖过去,对着灯照了照,翻过来又看背面:“单这一页,格式没问题,条款也没坑。”
“问题不在这一页。”我说,“他右肩气运线断了一截,断口发灰,不是新伤。这个人早就签过青池的东西了,至少半年以上。”
方远困意消了一半,坐直了:“签了又怎么样?青池签的供应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卖包装箱的又不是我们一家。”
“他撕了一页附件拿来给我看。”我看着方远,“你自己想想,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为什么要撕附件?”
方远没接话。
赵恒把复印件放下,抬起头,语气平得很:“今天进账多少?”
“零。”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了。“我算一下。这个月到现在,审了七单,进账——”他翻了一下手机,“四千六。房租欠了两个月,水电三百四,老周那张医院单子我瞄了一眼,五千多。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老周没吭声,搪瓷缸端在手里没喝。
“我不是说这单审错了。”赵恒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搁,“我是说,审对了有什么用?人家不给钱。你认出了编号,然后呢,人家拍拍屁股走了。”
方远插了一句:“他走了,老陈还在。老陈总得给个说法吧?”
“老陈给什么说法。”我看了方远一眼,“人是他领来的,他也没想到吴老板是来试水的。你让老陈掏钱补这一单?”
方远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老周这才把搪瓷缸放下。
“都别吵。”他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静了,“周砚,你留吴老板的话了?”
“留了。让老陈递话过去,这单白看,钱不要。他要是想知道那页后面有什么,把《供应商行为准则》原文整本送过来。”
老周点了一下头,没评价。
赵恒皱起眉:“白看?我们本来就指着这一单的钱交水电。”
“他那一单的钱本来就不会给。”我看着他,“从进门起他就没打算付。你以为他真差这一单的审费?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回头扔那句话——是背过的,不是临时想起来的。”
赵恒不说话了,腮帮子动了一下。
“苏总监。”老周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搪瓷缸沿上转了一圈,“青池的苏总监。”
“陈叔说,前年续签供货合同时搭了一份《供应商行为准则》,就是这位苏总监经手的。说话客气,句句替你想。”我把那页复印件翻过来,“陈叔去年下半年出事——注塑机半夜停机、两个老师傅接连病倒,他自己也撑不住。今年开春我们给他捋了一遍合同,情况才好转。”
方远听出味儿来了:“你的意思是,那份准则有问题?”
“我没看过原文。”我说,“但陈叔签完就出事了,吴老板签完拿一页附件来试探——这两个人签的是同一个体系的东西。”
“那你让老陈把吴老板的准则原文要过来,不就完了?”
“吴老板不会轻易给。”赵恒替我说了,“你没听吴老板那话么,怕把柄外泄。他今天来就是探底的,钱不付,话留一句,回去好交差。”
老周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到墙根那块裂了的地砖前蹲下去,伸手在砖缝里摸了一下。
“宅子西边这道裂,周伯说最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吴老板那句'苏总监让我来的',是把青池的耳朵贴到我们门上了。接下来这几天,屋外头走过的人,你们多看一眼。”
方远打了个冷战:“周叔,您别吓人。”
“我吓你干什么。”老周看他一眼,“你那个自研的小工具,最近别往外挂。”
方远脸色变了一下,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没接话。
赵恒倒是没被带跑,盯着我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我说。
“等什么。”
“等吴老板自己找回来。”我把那页复印件折好,夹进文件夹,“老陈递话过去,他今晚睡得着才怪。”
方远嗤了一声:“你也太笃定了。”
“他不是怕我们看不穿。”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到桌角,“他是怕我们看穿了、还往外说。今天这一趟,他回去得跟苏总监交代——交代什么?交代这边到底看出了多少。”
赵恒想了想,点点头:“所以吴老板现在是替我们探苏总监的态度。”
“同时替苏总监探我们的底。”我补了一句。
会散了。方远最先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出来时快。赵恒留下来把复印件要了一份,说要去对照一下他手上那几家客户的编号。
“如果别有厂子签的也是这个格式……”他没说完,拿着纸回屋了。
老周落在最后,搪瓷缸端在手里,站在服务器旁边看了两秒。
“那机器今天说话没有。”
“说了。”我没瞒他,“吴老板进门之后,主动给了一条省事的路子——让吴签补充说明,他来写。”
老周眉毛一挑。
“我没接。把屏按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走,到门口停住。
“屏上的东西,你掂量着看。他给的路子省事,省下来的事最后都落在谁头上,你要心里有数。”
“我知道。”
门关上了。
我回到桌前,把抹布掀开一角。屏上剩一行字还挂着,是刚才我没看完的:
赵恒说得不对。吴老板会回来,但不是因为怕你往外说。
我盯着这行字。
后面又顶出来一行,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拱:
他是回去问苏,下一步该怎么试你。
我把抹布盖回去。
手背上的红点对着灯看,颜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边缘隐隐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老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递到了,吴老板没回。他老婆接的电话,说他回来就进书房了,门关着。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去够桌上那把钢筋剪,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离家门口近一点。
院门外,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过了门口没停。
我侧耳听了一阵子,脚步声远了。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堂屋里的东西都成了影子。
屏上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