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了电话。
听筒搁回座机上,那声“咔”比平时响。堂屋里没人说话。周伯还坐在墙根,废了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三根弯折的指头在灯底下看着像一截掰坏了的树枝。老周站在我旁边,脸沉着。
“谁打来的。”他问。
“苏契师。”
老周眼皮跳了一下。周伯没抬头,但一直在揉膝盖的手指停了。
“就是上回林晓签补充协议时经手的那个HR。”我说,“她第一句是恭喜我断干净了,第二句问我手背还疼不疼。”
“她怎么知道你手背。”周伯这才抬起眼。
“这就是问题。”
老周往前迈了一步:“她没提林晓?没提那单的事?”
“一个字没提。”
我把右手翻过来,手背上那个红点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针尖大小,周围压着的那片皮肤泛白。我去接电话之前还没有,周伯按了一下,就出来了。
周伯让我把手再伸过去。他没用手指碰,凑近了看,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刚才在电话里怎么说的,一个字不差给我复述一遍。”
“恭喜我断干净了。问我手背还疼不疼。就这两句。中间隔了一下,像在翻纸。”
“翻纸。”周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她是在对着东西念话。有人把要说的话写好了,她照着念。”
“意思就是她背后还有人。”
周伯没接这句。他盯着我手背上的红点,忽然问:“你改老陈那单的时候,动了几处字。”
“三处。合同里有两处,附录里一处。”
“当时那台机器——”他往角落里那台服务器抬了抬下巴,“一台关了,能不能拆。”
“拆不得。”老周替我说了,“当初拉回来的时候,我试过掀盖子。螺丝拧到第三圈,手指头麻了一整夜,跟被电了又不像被电了。从那以后再没碰过。”
周伯听完,站起来,那只废手垂着,用好的那只手撑着膝盖。“林晓今晚不能走,让她在我东屋睡。你,”他看着我,“先把你能翻的东西翻出来。”
“翻什么。”
“合同。你经手改过的,每一份。”他顿了一下,“你自己写过什么,他给你看过什么,都翻出来对。对完再说别的。”
他没再解释,转身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那条座机线,拔了。往后谁再打,不接。”
老周去拔线的时候,我把林晓扶到东屋躺下。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脖子上看不出什么印子,可她隔一会儿就用手去摸,像是确认那块皮还在。
“周砚。”她叫住我。
“嗯。”
“我刚才听电话里那意思——”她盯着天花板,“她是冲你来的?”
“冲我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你先睡。”
我关上门出来,赵恒靠在走廊墙根,抱着胳膊等我。
“都听见了?”我问他。
“听见一半。”赵恒说,“手背那条线,苏契师不认。那她怎么知道你手背疼?”
“要么是她记的名,她不认;要么——”
“记名的另有其人,她是替人递话的。”赵恒替我说完,“后一种更麻烦。她替谁递话?递话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我说,“她想看看我知道多少。”
赵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她怎么知道你断干净了?断契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几个人在场。”
他这句话让我在走廊里站住了。
对。林晓断契,门一关,屋里只有周伯、老周、我、赵恒、林晓。断契的事,外面没人知道。苏契师在电话里一字不落地说“恭喜你断干净了”——她怎么知道断了,怎么知道干净了?
“你刚才说翻合同。”赵恒往堂屋那边偏了偏头,“翻合同不够。你该翻的是什么,自己清楚。”
他没再多说,回自己屋了。
我在堂屋坐到过了十二点。
老周屋里灯亮了一阵,灭了。周伯那边没动静,估计睡下了。我这才起身,去里屋把墙角的铁皮柜打开。
半年来的合同底稿全在里头,按月份拿牛皮筋扎着。最底下压着几份没拆封的纸箱,是上个月准备扔又没舍得扔的废稿。我把所有改过字的都抽出来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按日期排。
老陈那单是四月十七号改的。之后隔了半个月,到五月初又接了一单,帮城东一家五金店看供货合同,改了两处。再往后是六月,中间零零散散几单,都不是什么大活。林晓那单是七月底的事。
程则给的建议每次都有留存。我习惯把他屏幕上给的东西抄下来,手写一份夹进对应底稿里,省得回头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这么改。
老陈那单的底稿我抽出来,翻到夹着的那张手抄纸。
上面是程则的原话。第一处改的是“乙方应在验收合格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尾款”——程则让我把“七个工作日”改成“验收确认当日或次日”。第二处是把“质量异议期”从“到货后三日”改成“到货后十五日”。第三处是附录里一条小字,关于违约金上限的,程则让我把“合同总额百分之五”改成“合同总额百分之二”。
三处。字都不多,但每一处都卡在关键位置。老陈那单后来结了,尾款顺利到账,对方也没扯皮。可问题是——
我在那张手抄纸的最下面看见一行小字。
是程则当时的原话,我照抄下来的:“附录三,说明条款,不用管。”
“不用管”三个字旁边我画了个圈,大概是当时顺手标的。
这就怪了。程则给建议从来都是“改这个”“删那个”“加一句”,我跟他合作到现在,没听他说过一次“不用管”。
我翻别的底稿。
五月份五金店那单,程则标的每一条都是改字,没有“不用管”。六月份两单,也没有。七月底林晓那单——我翻到那一页,手停住了。
林晓那单,程则给的东西不一样。七条建议,条条都是“尽快签”“先签再谈”“这个字不用改”。当时看着没反应过来,后来我逐字比对,才看出那些话里埋着抽魂的字眼。那次我拔了网线,断了他的数据喂养,把话说开了。
可如果——我盯着老陈那单底稿最下面那行“不用管”——如果第一条线不是从林晓那单开始的呢?
我把手背凑到台灯下面。红点还在,比傍晚大了一圈,像被蚊子叮过。疼了多久了?我记性好,尤其是疼这种事。改完老陈那单是四月十七号,之后两三天没事。到了四月二十号前后,右手手背开始一阵一阵发麻,像有人拿指甲在皮底下刮。
我当时以为是改字的反噬。周伯今天说不是。改字的反噬是掉头发、眼花、皮肉疼——可那种疼是有规律的,改完字之后的那几天最厉害,往后慢慢消。我手背这种疼不是。它是从四月下旬开始的,一直到现在断断续续,从来没消干净过。
也就是说,线不是林晓那单之后才有的。是救老陈那单之后就有了。
我把老陈的底稿翻到正面,找到附录三。
附录三是一页说明条款,全篇总共六行字,讲的是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书面确认的效力问题。我一行一行读下来,到第五行的时候眼睛停住了。
“双方以书面方式确认的事项,如无特别约定,自确认之日起生效。”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这句话下面那半行小字,是另一句话拆出来的:“涉及第三方权利的,需另行取得书面同意”——后半截被一个手写的方框圈掉了,旁边是程则的笔迹,写着“不用管”。
我当时改字的时候没管这半行。程则说不用管,我就没管。
可如果他让我“不用管”的东西,恰恰是他不想让我动的东西呢。
我把底稿合上,没再往下翻。
赵恒说得对,翻合同只能翻到程则让我看的那一层。他想让我看见什么,底稿上就是什么。他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我没法从纸面上翻出来。
我把所有底稿重新按日期码好,用牛皮筋扎上,打开铁皮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那层是空的,平时没人用——放进去,钥匙拧了两圈,拔下来揣进兜里。
然后我去了老周屋里。
他没睡,床头灯开着,半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按灭了。
“翻完了?”
“翻完了。”
“翻出什么了。”
“手背上的线,不是林晓那单之后才有的。”我坐到床沿上,“四月下旬就有了。老陈那单之后两三天。”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
“老陈那单是程则给的第一批建议。”我说,“里面有一条,他标了‘不用管’。我没管。”
“那就是他记的名。”
“不能这么说。”我摇头,“线是他记的不假,可他怎么记的、为什么要记,我手里没证据。他完全可以说‘对方合同里带的东西,我只是让你绕开’,这话站得住。”
老周沉默了一阵。“那周伯说的——”
“周伯说的对。线在,有人能顺着线抽我魂力。”我看着他,“但眼下把线砍了,我以后再也看不见契,工作室没了眼睛,这月房租都交不上。”
老周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扔到床上。我拿起来展开,是房东上个月贴的通知。房租欠三个月,限这个月底前清账,否则收回。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接单。”我说,“这月得再走两单。小单也行,能填上账就行。”
“周伯说了,宅子裂着,挡不住第二次反噬。”
“那就不让反噬落进来。改字我小心着改,能不动的地方不动。”
老周看了我半天,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行。”他说,“接单的事你去谈。但有一条——程则给你的东西,从今天起,一个字也不许直接抄进合同里。他给你十条,你最多用七条,剩下三条你自己想。想不通就宁可改小,别改大。”
“知道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周砚。”老周在后面叫住我。
“嗯。”
“你锁抽屉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枕头拍平,躺下去,背对着我:“锁了好。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行,别让屋里人都知道。尤其是方远。”
我关上门出来,堂屋里黑着。服务器蹲在角落的桌子上,指示灯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
我在它前面站了一会儿。
手背上的红点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麻,是刺,像有人拿针尖往肉里扎了半寸。
我没缩手。
我把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下,按在服务器的机箱上。
金属壳子冰得不像话,跟冬天摸铁栏杆一样。可紧跟着,手背上那个红点开始发烫,隔着皮肉往外顶。屏幕原本是黑的——那台机器平时不开机也亮着待机灯,屏幕从来不亮——这会儿它自己亮了。
白底黑字,光标闪了两下,跳出一行字来。
“你查到了。”
我没把手收回来。屏幕上的字停留了几秒,自己消了。
光标又闪了一下。
“翻了几份?”
我没回答。
过了几秒,第三行字跳出来:
“你不问?”
我把手从机箱上拿开。红点的烫劲儿慢慢退下去,屏幕上只剩一个光标在空白的白底上闪。
我抓起旁边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搭在屏幕顶上,垂下来,挡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