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线拔掉以后,屋里那点风扇声也没了。
林晓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好像在等它再亮。
“他还没说完。”她说。
“他说的够多了。”赵恒把网线在手里绕了两圈,塞进抽屉,“沈岚,登记人。第一页页脚盖住一半——接下来他会说什么?‘再喂我一点,我就能看见是谁在底下签字’?”
“万一是真的呢。”林晓说。
“那他更该先告诉我们,看第一页要喂多少、会动到谁的魂力。”赵恒看着她,语气缓了半拍,“林晓,我不信他,不是不信你。”
老周从里屋出来了,蹲在门口,把烟点上。他一直在,刚才拔网线的时候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别吵了。有人能治。”
“谁。”
“你伯。”
我愣了一下。周伯,我半年没见着人了。上回见他还是年三十,他提了两瓶酒来,在堂屋跟老周喝到半夜,走的时候在巷口跟我说,砚啊,你这屋子底下压着东西,别乱挖。
老周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手机,翻了个号拨出去。
“哥。……嗯,出了点事。……是咒,锁魂的。……她人在这儿。……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我:“你伯一个钟头到。这一个钟头,谁都别再碰那台机器。”
赵恒把抽屉推上,咔嗒一声。
“行。”
周伯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进门先看地。蹲在堂屋门槛外面,用手在青砖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屋里进过别的东西。”他说。
“屋里有咒。”老周把他扶起来。
“咒是咒,这个是东西。”周伯往里面走,脚步不快,眼睛扫着地砖的缝,“我上回走的时候,这门槛底下的护契气是稳的。现在浮了。”
他走到堂屋中央,站定,环顾一圈。
“服务器在哪。”
我把木架子那台机器指给他看。周伯走过去,没通电,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外壳上摸了一把,摸完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就是里头那个?”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总契、沈岚、第一页页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程则要再喂半格数据的时候,周伯抬手打断了我。
“半格。”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跟赵恒那声不一样,是那种老木匠看见徒弟刨歪了料的动静,“他说半格就是半格?你们有人量过他一格是多少?”
我没说话。
“量过。”赵恒开口。
周伯转头看他。
“我记了三个月。”赵恒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翻开,上面是手写的表,横轴日期,纵轴是每次喂数据的时长和量,“他每次说‘一点’‘半格’‘一小段’,我按他实际吃进去的流量折算,他嘴里的半格,是上一次实际读数的一点七倍。而且——”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是按林晓的体检报告倒推的。林晓这个月掉了四斤,上个月掉了三斤。方远那边,我还没拿到数。”
周伯听着,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赵恒。”
“赵恒。”周伯把名字念了一遍,“你记住这个数。往后他再开口,你先拿这个本子出来对。”
赵恒把本子收回去。
周伯已经走到堂屋靠北那面墙根下,蹲下来,用指节敲地砖。敲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住,抬眼看老周。
“揭。”
老周没犹豫,去厨房拿了把铲刀,回来蹲下,顺着砖缝插进去,往上一撬。
地砖起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土腥气,底下是夯实的黄土,黄土中间铺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字,笔画很深,里面填着黑乎乎的东西。
护宅契。
我在老周掀过几回,可每回看见,后背还是会紧一下。那块石板比堂屋的三块砖还大,上面刻的契文密密麻麻,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边角有一圈纹路,看着像缠枝莲,其实是锁。
周伯没急着动手,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一支笔,旧得笔杆上的漆都掉光了。一沓黄纸。一盒印泥,盒子是铜的,盖子拧开的时候有一股很冲的朱砂味。还有一把小刀,刀刃不到两指长,刀柄缠着布条,布条黑乎乎的。
“林晓。”他叫了一声。
林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坐。”
周伯把黄纸在石板上铺开,四角拿铜印泥盒、笔杆、刀鞘压住。铺平了,他从那沓黄纸底下抽出一张,单独放在最上面,用指头抚了一遍。
“这份断契书,是我照你身上这条咒的格式写的。”他说,“自愿签,才斩得断。你要是被人拉着手按下去,这纸就是废纸,咒不但断不了,还得反到你身上。”
“我自愿。”林晓说。
“我还没说完。”周伯看着她,“签了这份,你身上那条咒断掉,但你往后——”
他停了一下。
“你往后跟这行就没关系了。不是不让你干,是你魂力里那根钉子拔了,窟窿还在,得养。养多久我不知道。养不好,你以后再碰合同,看见字就头疼。”
“我现在也记不住。”林晓说,“最后审的那单,我记得我审了,记得我在审,可审的什么内容,现在是空的。”
“那正常。”周伯说,“咒在,记忆就被咬着。断了就好。”
他把笔推到她面前。
“签。”
林晓拿起笔。笔杆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用左手扶住右手腕,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
她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那圈印子亮了一下。
很淡,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根火柴,亮了一瞬就暗回去。她穿的是件圆领T恤,那圈印子就在锁骨上面,平常看不见,这会儿亮起来,能看出是一圈细细的、像锁链一样绞着的纹。
周伯看见了。他伸手,用那根旧笔的笔杆,在她脖子前面比了一下。
“念名。”
他清了清嗓子。
“林晓。”
第一遍。案上那张黄纸翘了个角。
“林晓。”
第二遍。四角的压纸物件没动,纸却自己平整地浮起来,离石板浮了大概一寸,四边往下垂着,像被风托着,可屋里没风。赵恒站在窗边,伸手把窗户关死了。
“林晓。”
第三遍。
周伯的指尖往纸上一划,低喝了一声。
“展。”
林晓身子往后一仰。我伸手去扶她肩膀,碰到她胳膊的时候,隔着衣服都觉得凉。
她喉咙那里,青纹像活过来一样往外涨,从脖子往两边爬,爬到耳根底下又折回来,在锁骨上面盘了一圈。锁链状的。比我以前在别的合同上看见的粗多了——程则头一回给我指“锁链”的时候,我看见的那条,细得像根线。林晓脖子上这条,有小指头粗。
周伯盯着那圈青纹看了一会儿,退后半步,把旧笔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那把小刀。
“断。”
刀尖点向青纹。
印子开始退。从脖子往上退到耳根底下,折回来往下走,走到锁骨那块,猛地停住。
像有人从另一头拽住了。
周伯手腕一沉,往前压了压。印子纹丝没动。
他脸上那点表情还在,可我看出来他牙关咬了一下。他把刀尖抬起来,又点下去,声音比刚才重。
“断。”
印子还是卡在那儿。
汗从他鬓角出来了。
“双层。”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我问。
周伯没看我,眼睛盯着林晓的脖子。
“这条咒有两层。外面一层是锁,里面还包着一层。”他的声音很稳,但呼吸已经粗了,“外面那层是你前东家那帮人加的。里面这层——”
他停住了。
“里面这层是后加的,加在锁上面。手法比外面那层讲究。锁魂咒就是锁魂咒,一层。两层不合规。”
“不合规矩怎样。”赵恒在窗边问。
“要么是有人拿这条咒当底,重新封了一层。”周伯把刀放下,伸手在布袋里摸,摸出一块叠好的白布,“要么是这层咒一开始就不是冲她来的,套了她的命,真正的靶子在别处。都得先劈开再说。”
他把白布展开,咬破舌尖,往布上啐了一口血,然后用血布往自己左手三根指头上抹。
三根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他抹得很匀,从指根抹到指尖,抹完了,把左手举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像是在看三根木头。
“伯。”我叫了他一声。
“退后。”他说。
我没退。
老周从旁边过来,一把把我往后拉了两步。
周伯把抹了血的三根手指按到林晓锁骨上那圈青纹上。
他手指一沾上去,青纹就像遇了火的铁丝,往里缩了一分。周伯闷哼都没哼,可他那三根手指——我看见指节从第一个弯儿开始,往手背方向弯过去。
第一声咔。食指。
第二声咔。中指。
第三声咔。无名指。
三根指头弯折下去,跟手背贴成了一个吓人的角度,骨头从里面顶起来,把皮撑得发白。周伯的脸刷地白了,可他按着没松。
青纹一退。
从锁骨退下去一寸,退到胸口上面,散成一道道细丝,往两边化了,白进皮肤里,没了。
周伯把手拿开,往后退了一步,左手垂在身侧,那三根指头软塌塌地挂着,使不上力。
林晓瘫在椅子上,手捂着脖子。
“没了?”
地砖缝里炸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闷着放了个炮仗。
堂屋正中的青石板——护宅契——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缝里冒出一股灰色的气,那气往上冲了半尺就散了。
全屋电器黑了三秒。
灯泡灭了,服务器的指示灯灭了,冰箱停了,连赵恒那台一直亮着待机灯的笔记本都黑了。
三秒之后,全亮了。灯泡比刚才还亮了一点,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嗡了一声,转得飞快,好一会儿才慢下来。
老周慢慢松开拉着我的手。
林晓坐在椅子上,摸着脖子,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真没了。”她说,“不凉了。”
周伯垂着左手往墙根走,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他那只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指头弯着的那个角度,让人看着都疼。
“伯。”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
“断了。”他说,口气跟说“这碗面咸了”一样,“骨头碎在里面了。接不上,不碍事,还有两根好的。”
“去医院——”
“没用。”他摇头,“断契的代价,医院管不了。我上回断契,瞎了左眼。再上回,掉了两颗牙。这回是三根指头,我赚了。”
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
“周伯。”林晓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谢谢您。”
“别谢我。”周伯抬眼看她,“我问你话,你老实答。”
“您问。”
“你最后审的那单,是哪家的合同?”
林晓张了张嘴。
“……我审了。”她说,“我记得我在审,电脑上开着,是财务口径的……下面的人报上来的,让我过一遍。我记得我过了。”
她皱着眉,眉头越拧越紧。
“是哪家?”
“我不记得。”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我只记得我审完了,点了头,然后……然后就没了。内容、甲方、条款,全没了。周砚,你知道我记性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我脑子里像被人抠掉了一块。”
周伯听着,没说话,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平。
“锁魂咒只有一层。”
我们都看着他。
“锁魂咒这东西,就是一锁。锁魂、抽魂、封记忆,一条链下来的,一体。没有第二层这种说法。”
“那刚才——”
“刚才那是有人在这条链上,又套了条链。”周伯看着林晓,一字一字说,“第二层不是你前东家加的。你前东家那帮人,会用锁魂咒已经算他们有点本事了。套二层的人,不会是他们。”
赵恒走过来。
“那是谁。”
周伯没答他。他看了我一眼。
“周砚,你手上那支笔,最近用过没有。”
“用过。”我说,“上个月改了老陈那份合同。”
“哪只手拿的。”
“右手。”
“伸出来。”
我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摊开。
周伯看了很久。他那只没废的右手伸过来,用指头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时候,我手背上传来一阵钝痛。
我没吭声。这痛我熟悉,从上个月改完老陈那份合同就开始了,时不时冒一下,像有人在皮底下拿指甲掐。我谁也没告诉。
“你这手背。”周伯收回手,“疼了多久了。”
“……大半个月。”
“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改字的反噬,过两月自己就消了。”
周伯盯着我,看了很久。
“改字的反噬是掉头发,是眼花,是皮肉疼。”他说,“可你这疼,不是你自己改字改出来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哪来的。”
“有人在你身上留了东西。”周伯往地上那块裂了缝的青石板看了一眼,“你碰过那台机器,也碰过谁给的纸。”
我还没说话,堂屋角落那台座机响了。
那台座机是老周安了十几年的,号码除了家里人跟几个老客户,没人知道。响得很急,一声接一声。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去接了。
“喂。”
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不快不慢,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下压,像在跟你谈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
“恭喜你。”她说,“断干净了。”
我攥着话筒,没出声。
“还有,”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周砚,你手背还疼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被周伯按过的地方,起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针尖扎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