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把断契书推回桌面,两根手指压住我手里那支笔。
“笔是苏契师的。”他说,“谁用它签字,等于在她册子上再留一次名。”
我还没反应过来,笔就被他抽走了。抽屉拉开,笔扔进去,钥匙一转,咔嗒一声。
“断契书不能用这支笔写。”周伯把钥匙揣回兜里,“换一支都不行——凡是在这屋里沾过她东西的笔,她那边都算得着。明天去巷口文具店买新的,没拆封的,我来开。”
赵恒没接这个话,转身从包里翻出一沓纸,抽出一张拍在桌上。纸角翘起来,是打印的《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办案规则》。
“仲裁备案能调阅原件。”他手指点在条款上,“填表、缴费、等三个工作日。原件在对方手里不要紧,备案调阅是法定程序,她不给也得给。”
老周从灶间那头走过来,弯腰看那张纸,目光在条款上停了两秒,落到底下那张缴费单上。
他没吭声。
烟从嘴里拔下来,按熄在铁皮罐里,按得挺重,罐口那圈灰都塌了。
“多少。”他问。
“调阅费加复印费,两百四。”赵恒说,“三天。”
老周把铁皮罐往桌里推了推,转身回灶间。过了会儿传出抽屉开合的声音,然后是硬币落在桌面的哗啦声,一枚一枚数。
我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
工作室账上剩的那点钱,我心里有数。这两百四掏出去,这个月的电费和方远那台机器的耗材就得欠着。
三天后的上午,我们四个人挤在区仲裁院的调阅窗口前。
窗口里头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也不抬,指甲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一沓复印纸推出来。
“三号窗口缴费,缴完回来盖章。”
林晓先伸手接的。
她翻到第一页,往下看,第二页,翻过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白的。
不是整页白,页眉有编号,页码印着“3”,底下有归档编号的一串数字,可正文那一片——空白的。连条横线都没有。
林晓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口上方的灯管翻来覆去。
“我明明签了四页。”她说,声音有点抖,“最后一页我按了手印,她盖章的时候还压着我的手指,让我按在章下面。”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
“归档就三页。”窗口里的女人头都没抬,“骑缝完整,编号连续,你看页边。”
我凑过去。
三页纸右边,骑缝章压得整整齐齐,红印从第一页延到第三页,纹路连得上。
不对。
我把第三页举到眼前,侧着光看页边。
骑缝章靠里那一侧——有一道口子。齐的,直得不像撕的,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用裁纸刀裁下去一条。
裁掉的那一条,正好是骑缝章压过半的那部分。
被抽走的是第四页。压着林晓手印、苏总监盖章的那一页。
“骑缝完整。”窗口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你们要还有异议,走鉴定程序,交申请。”
我把那三页纸折好,塞进包里。
“先回去。”
回工作室的路上,林晓一句话没说。进了堂屋,她把包一扔,坐在服务器那台木架子底下,抱着膝盖。
赵恒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
“走鉴定,要时间,要钱。”他说,“而且鉴定出来,也未必能证明第四页存在过——对方可以说她记错了。”
“我没记错。”林晓抬起头。
“我知道你没记错。”赵恒说,“但这事不是我们知道就够的。”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中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巷子对面小卖部门口,那辆蓝色电动车停着,车座上坐着个人,二十来岁,穿一件跑腿公司的马甲,在抽烟。
我认得他。
上次去青池送材料,前台没人,是他下楼接的。给苏总监递文件的那个。
我走过去。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烟从嘴里拔出来,没说话,但也没走。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借一步说话。”
“没空。”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工作室账上最后那点钱,早上交完调阅费剩的三百六,我全取出来了。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十块,还有几个硬币。
我数出三百五,放在他电动车前面的车筐里。
“我们不举报。”我说,“只想看一眼。”
他低头看车筐里的钱,看了很久。烟烧到手指头,他才弹了一下,把烟头按灭在电动车踏板上。
“看一眼。”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就一眼。”
他把钱收进马甲内兜,弯腰,从电动车座垫底下摸出个东西。一张纸,折了四折,折痕的地方纸都快磨白了。
递过来的时候,他手没松。
“这不是我给你的。”他说,“你自己捡的。”
“我捡的。”
他松手了。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没在巷口展开,一路快步走回去。
进堂屋,把门关上,才在桌上摊平。
是一张影印件。黑白,纸边有点歪,看得出来是平放在复印机玻璃板上压着印的。右上角有个模糊的边——那是复印时盖子没压严,漏了外面的光。
影印件上有正文,密密麻麻的字,中间是签字栏。签字栏下面,一枚红章,方方正正,是“青池科技人力资源部”。
章的下面,一个指印。右手的,大拇指,纹路还看得清。
林晓的。
她的手指抖起来了,伸过去,停在纸边上方。
“这是我按的。”她说,声音很轻,“就是这样,她压着我的手指,往章下面按的。”
我点头。
把影印件往服务器那台木架子旁边挪。
服务器已经通了电,外壳还是锈的,风扇没转。可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我把影印件放在木架子下面的桌面上,正对着屏幕。
等了大概半分钟。
屏幕上开始爬字。一个一个字冒出来,慢得像有只手在写。程则的字迹——不是打字,是写,笔画有点抖。
“这不是一页。”
字爬到这儿,停了一下。
“是一份总契的第三页。”
风扇嗡了一声,转了半圈,停下来。
“你们看到的合同,只是它的一层皮。”
屋里没人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后背有点发紧。程则说“只是”,这个词他用得很轻,可我听出来了——他早就知道,不是刚看出来的。
“什么总契。”赵恒先开口,“说清楚。”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把影印件扫进电脑。”字又爬出来,“放大骑缝章那一块。”
我从方远那屋把扫描仪搬出来,接上,把影印件放进去,扫进电脑。屏幕上的图放大,再放大,骑缝章的边缘变成一片虚糊的红。
“再放。”
我又放了一档。
红章的边沿散成像素块,可在靠里那一侧——就是纸边被裁掉的那道口子旁边——露出半个字。
不是完整的字。是一个笔画的起势。
从左上往右下,起笔的时候往内勾了一下,收笔处往上挑。
我盯着那个起势看了三秒。
后背一凉。
这个起笔我见过。
上个月,老陈那份合同,程则让我改字的时候,屏幕上调出过一份“参考模板”。那份模板的抬头,第一个字,就是这个起势。他当时说那是一个“样契”,让我不用管,只看要改的那一条。
那天我没多问。
“怎么了。”赵恒在旁边看我。
“这个起笔。”我指着屏幕,“是血契的开头。”
“什么血契。”
“程则给我看过的。”我说,“上次改老陈合同,他调过一份东西出来,抬头就是这个字。他管它叫样契。”
屏幕上没动静。
风扇不转了。
“程则。”我对着屏幕,“那到底是什么。”
字开始爬。
“总契的立契格式,和普通合同不一样。第一页是抬头,写立契人的名字和标的事由,用血墨。第三页是标的部分——就是你们手上这一页。”
他停了一下。
“林晓的手印,按在第三页的签字栏,说明她不是这份合同的乙方。”
“那她是什么。”
屏幕上半天没出字。
“她是标的。”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
“什么叫标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就是被写进合同里的东西。”程则的字爬得很慢,“不是签合同的人,是合同里写的那件物。”
“我不是物。”林晓说。
“你现在是了。”程则回她。
赵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影印件的角吹得翘了翘。
“程则。”他没回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屏幕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刚才。”
“刚才看出来的,还是刚才决定说。”
“赵恒。”我叫了他一声。
赵恒没停:“我问的是,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屏幕上字出来了,就四个:“刚才。”
赵恒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我明白他意思——他不信。
其实我也不信。
可这会儿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
我把影印件从扫描仪上取下来,翻到正面,看着上面林晓那个指印。
“先弄清楚这张纸上,除了林晓的手印,还签了谁的名字。”我说,“程则,总契的第一页,你刚才说写立契人的名字——那是谁。”
屏幕上空白着。
“程则。”
“总契有第一页,就有立契人。”字一个一个字爬出来,“你们要不要看看,那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看。”我说。
“先喂我。”程则回。
赵恒从窗边转过来。
“要多少。”
“不多。”屏幕上字迹很稳,“这一页的立契人信息,我需要调出来对照。数据量——”他停了一下,“换算下来,够我转生进度涨半格。”
半格。
屋里静得能听见巷子里有人在远处喊卖菜。
我把手按在服务器外壳上。锈的,凉的,跟那支笔上那枚手印的温度一样。
“半格之后,你能看见什么。”
“第一页。”
“只能看见?”
“只能看见。”程则的字停了一下,又补,“我保证。”
赵恒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他保证。”他说。
我没回头看他。
手指在服务器外壳上敲了两下,凉的。
“喂。”
赵恒猛地转过来:“周砚——”
“他要看第一页,我们才知道这张纸上还写谁的命。”我说,“林晓的手印按在第三页,标的是她。那第一页写的什么,决定这份总契到底吃谁。现在不看,等我们三个工作日、跑鉴定、上庭——她那条锁魂咒早就走完一轮了。”
赵恒盯着我,没说话。
林晓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服务器旁边。
“喂吧。”她说,“我这条命已经在纸上了,还差这半格?”
我没回答她,对着屏幕说:“程则,我把数据传过去。你只调第一页。看完第一页,立刻告诉我立契人是谁。”
“好。”
我从服务器后面把那条网线摸出来,插上路由器。
屏幕上的字开始密起来,一行一行往上刷,刷得比刚才快。风扇转了,转得很稳。
转了大概十息。
然后停了一下。
屏幕上所有字都消失了,只剩一行,慢慢地爬:
“立契人:沈岚。”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后背那阵凉还没退下去。
程则的字又爬出来一行:
“不过这是总契的登记人,不是契力的源头。第一页真正的落款,在页脚,被归档时盖住了一半。要看清页脚,得再喂我——”
赵恒伸手,把我插在路由器上的网线拔了。
屏幕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