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好的时候,赵恒还没走远。
手机摸出来,拨过去,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回来。”
那头风声大,他在巷子里,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拐进灶间。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炉台上那盏黄灯泡没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皱纹比白天看着深。周伯也在,捧着茶碗,碗口剩一圈茶根。
“赵恒回来一趟。”我说。
老周把烟从嘴里拔下来,看了我一眼,没问,把烟灰磕进炉膛。
赵恒回来用了不到三分钟。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先看桌上——小票、条款编号、门禁卡,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说。”
我从窗台烟盒里抽出一个,撕开,翻到空白那面,圆珠笔写三行。
第一行:原件,对方收走了。
第二行:自愿那栏,得林晓自己再签一次断契书。
第三行:护宅契。
推到赵恒面前。
“三样缺一样,林晓的锁魂咒解不了。”我说,“原件在苏总监手里,我们拿不回来。断契书要她本人自愿签,我去问过,她说肯。剩下能镇住断契反噬的——”
赵恒盯着“护宅契”三个字,没吭声。
周伯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不重,瓷撞木头的声音却在夜里格外清楚。
“动护宅契,”他说,“就是从周家骨头上刮肉。”
赵恒抬起头。
“刮一层,这宅子往后只挡得住小契。”周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划了一道,“大契一撞就塌。你们现在惹上的是青池的正规契,锁魂咒带编号、带备案,不是野路子。”
他弯下腰,把右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灯底下,小腿外侧一条旧疤,从膝弯斜拉到脚踝上方,窄,白,边缘发亮,像一根抽紧的线。
“三十年前替人断契,割的。肉烂了三个月,骨头露出来。”他把裤腿放下去,“护宅契刮一层,反噬不走我这把老骨头,走的是这屋子。以后在这屋里的人,出门就没了兜底。”
老周把烟按灭在炉沿上。
“刮一层,还能挡多少?”
“挡得住林晓这份。”周伯说,“再来一份青池的正规契,挡不住。”
老周没接话,起身往院里走。门开着,穿堂风把灶间的油烟味卷出去,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膝盖响了一下。
然后就剩院里那一点烟头的光,一明一暗。
赵恒坐在桌边没动,手指点在烟盒背面那三行字上。
“你怎么想。”他问我。
“我不想动护宅契。”
“我问你怎么想。”
我看了他一眼:“缺一样就办不成。原件拿不回来,门禁卡能进档案室,可调阅手续在对方手里,没人办得下来。断契书林晓肯签——签完了,反噬往哪儿走?没地方镇着,断契那一下就是空斩,斩不断还弹回来。你让周伯拿什么扛?”
赵恒不说话了。
方远那屋的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院里老周抽烟。一根。两根。
我出去看了一眼,脚边七八个烟头,蹲的姿势没变,肩膀塌着,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弹。
“老周。”
他没回头。
“进去睡吧。”
“你先睡。”
我没睡。在门槛上坐下来,陪他蹲着。后半夜巷子里的猫叫了两回,远处高架上货车过的声音一阵一阵。他抽到第十几根的时候,我把兜里那根烟递过去,他接了,没点。
“当年我替人担保,”他忽然开口,嗓子被烟熏得发哑,“做塑料件那个,姓吴。我签了字,他跑路,债主上门。他老婆抱着孩子来敲我家门,跪在院子里。”
我听过这事,没听过这么细。
“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八万。”他说,“第二年腊月,人从桥上下来了。冰都没化。”
他把手里那根点上了,抽一口,吐很长一股。
“这回不能再让人替我死。”
天亮得很慢,巷子里的公鸡叫了一阵才真的亮起来。老周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走到堂屋,把靠墙那张八仙桌往外挪。
桌脚在砖地上刮,赵恒已经过来搭手。
“老周。”我拦在门口。
“让开。”
“护宅契不能动。”
他蹲下去,手指摸到第三排第五块地砖,指甲抠进砖缝。那块砖比旁边的松,敲着有回声。
“周砚,这宅子姓周。”他抬头看我,“不姓你一个人的怕。”
我挡着没让。
老周站起来,从腰上解钥匙串,往我脚边一摔。铜钥匙落在砖地上,哗啦一声,滚到他鞋边。
“让开。”
我还站着。赵恒从后面一把拽住我胳膊,劲儿不小,我踉跄了一步,被他拉到一边。
“你爸在替你扛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拦他,是让他看着你替他怕。”
我没再说话。
老周把地砖掀了。
底下是水泥,水泥中间嵌一块铁板,铁板四角压着铜钱。他把铜钱一枚一枚起出来,放进周伯递过去的碟子里。最后一块起完,铁板自己松了,他拿改锥一撬,掀开。
下面是一个方坑,坑底铺着朱砂,朱砂上压一张契纸,纸已经发乌,边角卷起来。契纸上竖着几行字,红墨,字迹很老。老周把契纸托出来的时候,纸底下那片朱砂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浅了一层,像被人吸走了。
“借契,”周伯在旁边说,“先借血。”
他从柜子里端出砚台,老石头,边沿磨得发亮,倒了几滴清水进去。然后从袖口抽出一根针,针尾穿着红线。
针尖对准左手中指指腹,扎进去,挤了三滴血进砚台。
血落在水上,先浮着,转两圈才慢慢散开。墨锭磨下去,血丝跟着墨转,整个砚台里的水变成一种发暗的红。
“这笔账用我的血记。”周伯说,“契力先认我,再认这屋子。反噬落在这屋子上;可借契认我的血,刮契那一下的疼,得我先受。”
他磨到一半,忽然停手。
把墨锭搁在砚台上,拿起笔。
就是林晓留下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夹歪着。
举起来,对着灯泡照。
“你看。”
我凑过去。笔杆靠近笔夹那一截,黑漆上有一枚手印。很浅,但能看见,指腹的纹路都印出来了,一个椭圆,四指并拢的宽度。
“不是你的手。”我说。
“也不是你的。”周伯把笔递过来,“你摸摸。”
我伸出指腹,往那枚印子上贴。
凉。
不是塑料的凉,是那种从深处往外渗的凉。指腹上黏起一点湿意,不明显,但确实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表面凝的那层水汽。
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旧屋这阵子除了我们几个,没人来过。”周伯把笔收回去,“我睡东厢,老周睡灶间后头,方远在里屋。谁进过这间堂屋,我心里有数。”
赵恒已经站起来了,在看门框上的插销。插销是好的,从里面搭着。
“窗呢。”
“都关着。”我说。
房梁上响了一声。
那台报废服务器搁在梁下的木架子上,外壳锈了一半,风扇早就不转了。可这会儿里面嗡了一声,扇叶自己转起来,先是慢,然后拔快,转了三四秒,又慢慢落回去。
和昨晚一模一样。
屋里没人说话。方远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缝后面,脸被门板挡了一半。
周伯低头,把笔搁进砚台里。
笔尖沾上墨,那一点红慢慢洇开。
他抬起头,看着房梁。
“这屋子有人进来过。”他说,“今晚谁也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