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声停了。
林晓的手还搭在鼠标上,人没动。
我抬起头。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肩膀绷得很紧。
大概十秒钟,她才闭了一下眼,睁开,手指往下滚了一格。
我没吭声,接着写我的。
不到半页,键盘声又停了。
这回她的手从鼠标上撤回来,搭在腿上,指尖有点抖。
“林晓。”
“没事。”
她吸了口气,又滚了一格。
第三次,她把键盘往前一推,键盘底座刮着桌面,吱一声。
“字在动。”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
“字在动。”她转过头,脸有点白,“浮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上飘。你们看不见?”
我站起来绕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扫描件,甲方乙方,条款一二三四,黑色宋体,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我往下拉滚动条,又往上拉。
“哪一行?”
“现在不动了。”她盯着屏幕,声音很低,“刚才在动。”
赵恒从他那头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缓存没清吧。”
“不是缓存。”
“PDF渲染。”
“赵恒。”她抬起头,“我干了六年技术,渲染故障我分得出来。”
赵恒直起腰,没再说什么。
林晓把椅子往后推开,走到窗边。窗外巷子里有人收废品,铁皮刮着水泥地,一声一声。
“一份合同,我得停三次才看得完一页。”她背对着我们,“以前一天十份。现在我两天一份。”
我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她。她站在窗口,逆着光,人显得很薄。
上周她说签字那天按了个手印,说到一半停了。我问过两次,她都岔开了。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上周你没说完的事。”
“先不说那个。”
她转身回工位,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不是随手抽的。她捏着袋口,把里面的纸往上颠了一下,让纸在袋子里落平,才走过来。
纸袋搁在茶几上,搁得很轻。
“老周。”她朝灶间叫了一声。
老周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林晓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我的体检报告。”
老周没伸手。
“三个月,掉了八斤。”林晓说,“心率连着两周过百。社区医院让我去大医院查,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老周问。
“因为查不出来。”她说,“我知道我这是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
灶间的水壶开始响,哨音细细地往上爬。老周没动,让它响。
“我提离职。”林晓说。
水壶响了半分钟,老周才转身进去关火。回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理由呢。”
“审不了就是拖累。”林晓说,“这个月三个单,两个是我审到一半看不出问题,你们熬夜补的窟窿。再这么下去,我要么先把自己审进去,要么把你们全审进去。”
老周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没拿。
“报告我不看。”
“老周——”
“我不看。”他把抹布团了团,搁在桌角,“你从进这个门起,一天没缺过。工资结到月底,另外多给三个月。”
“不用多给。”
“给了就拿着。”老周说,“不是可怜你。这屋子欠你的。”
林晓看了他两秒,把手收了回去。
“好。”
她回工位,从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底垫了塑料膜,边角用胶带粘过,不像临时才找的。
“37份,都在这儿。”
她把一沓打印件拍在我桌上,厚得像块砖。我翻开第一页,是逐字比对表——左边原文,右边改动处,红笔圈出来,旁边注着小字:这一处抽魂,这一条挂寿,这一条不能签。
页边空白更密,全是铅笔字。
某某,电话,周三下午在厂里见过,人瘦得脱形。
某某,电话,中风,说话不利索,让他儿子接。
某某,已经联系不上了。
翻到第七页,指尖有点黏。两页粘在一起,我慢慢揭开——是咖啡渍,褐色,边缘一圈干了发亮。
“不好意思。”林晓说,“那天熬到三点。”
“没事。”
“比对表我做了两遍。”她指着第一页,“第一遍只看改动,第二遍连页码、骑缝、签字位置一起核。有几份的骑缝被裁过,纸边对不齐。”
她说着,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单独递给我。
“这张你自己看。”
是一张条款编号的截图,打印在白纸上。
“方远那份补充协议,第七条。”她说,“编号完全一样。”
我低头看那张纸。编号被红笔圈了三遍,一圈套一圈,笔尖太用力,把纸划破了一点。
“你核过几遍?”
“三遍。对着原件,对着扫描件,又让我们以前的法务朋友看了一眼。”她顿了顿,“他说这种编号不可能是巧合。同一个条款池,同一批模板,同一个人改的字。”
赵恒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对着窗光看。
“意思是,锁你魂的条款,和方远签的那份是同一套东西里出来的。”
“是这个意思。”林晓说,“而且改字的人……是同一个人。”
客厅里没人接话。
她把剩下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个插线板。
工牌是最后拿出来的。
她抽了张纸,把工牌正面的划痕擦了一下——那上面是她的一寸照,拍得有点糊。
然后她把工牌正面朝下,扣在桌角。
“别送。”
“林晓。”我叫她。
她抱起箱子走到门口。到巷子口,停住了,回头。
“我签字那支笔留下了。”她说,“你们用得上。”
人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笔筒。
里头多了一支笔。黑色签字笔,笔夹歪了一点。
赵恒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那头,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来。
“那支笔怎么回事。”他问。
“不知道。”
“她签字那支。”
“我说了不知道。”
我伸手想去拿,指尖碰到笔杆又收回来了。
老周把那个纸袋拿起来,没打开,放进灶间柜子最上层,用一摞碗压住。
晚上十点,赵恒走了,方远回了里屋。
我把那沓打印件搬到桌上,按编号排开,占了整张桌子。37份,从001到037,一份不缺。
我没急着看,先插上她留的U盘。
文件夹名两个字:交接。
37个子文件夹,编号和纸质件一一对应。最后一个文件夹叫“备忘”,里面只有一份文档,两页。
我点开。
第一页是目录,写着每份合同的经手人、见面地点、当时说的话。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
手写件,拍得有点歪,纸角还压在桌沿上。字迹抖得厉害,一笔一划都在用力往下按:
“苏总监翻到第三页,指右下角让我按手印,说那是骑缝。”
我盯着这句话,脑子空了一下。
第三页。
我把桌上那沓打印件翻出来,找出林晓自己那份补充协议,翻到第三页。
右下角一片空白。
我把台灯掰近,凑上去看。纸面有一小片地方微微发亮,和周围不太一样。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那一块的纸纤维是压过的,不明显,但确实和旁边不同。像有人按过什么,又揭走了。
我坐回去,重新看那张照片。
林晓的手写件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抖:
“我当时以为是流程。”
我把手机摸出来,对着桌上那张条款编号的打印件拍了一张,发给方远。
里屋没动静。
半分钟。
手机亮了一下。
“这条我签过。”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进来:“当时HR只说走流程。”
我打字:“哪个HR。”
“姓苏。苏总监。”
“什么时候。”
“三月。产品上线前一周。她把我叫到会议室,说补充协议是集团统一要求,不签的话供应商系统进不去。”
我盯着屏幕,没回。
方远的消息又来了:“周砚,你说句话。”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也删了。
最后我回:“明天说。”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拉门的响。
方远没出来,那扇门停在一道缝上。
屋里很静。
墙角那台风扇——服务器上的那台——突然转快了。嗡的一声拔起来,比平时响得多,转了三四秒,又慢慢落回去。
方远那边也听见了。
我们俩谁都没提那台服务器。
我把手机放下,把那张打印件压在桌上。
还没完。
桌角上,工牌还扣在那儿。
我拿起来,翻过来——正面朝下,背面朝上。背面是白的,只有一道不显眼的划痕。
我用指腹刮了一下。
不平。中间那层,像是能掀。
指甲抠进边缘,塑封已经起翘了一点。我往上掀。
夹层里塞着一张对折的小票。
星巴克。三十二块。
我把小票展开,翻到背面。
红笔。字很小,笔画细,写得快:
“苏总监右手签完递笔,换左手。笔递给我时,笔尖朝向她自己。”
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想起来了。老周说过的那句话——签字的门道不在笔上,在递笔的手上。笔尖朝向谁,契就往谁那边倒。
那天苏总监把笔横在我面前,笔尖朝着我。
我盯着这张小票,手指头发凉。
工牌的夹层还掀着,我本来想把它按回去。
指尖往里一探,还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薄薄一片。
我把它抠出来。
是一张门禁卡。白卡,边角磨得起了毛,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纸。
字是林晓的。
“三楼档案室。”
标签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
“用过一次。”
我把这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小票,同号条款编号,门禁卡。
然后我转头,看向笔筒里那支笔。
笔夹歪着,像被人咬过。
巷子外面,收废品的三轮车又转回来了,铁皮刮地,从这头响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