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合同摊在桌上,摊得很平,四个角用手掌压了一遍。
「原样,没动过。」她说,「我从星巴克拿回来就一直压在抽屉底。」
我把台灯拉过来,灯头往下掰,光圈压在纸面上。A4纸被烤出一股淡淡的暖味,字迹在光里显得更黑。
她手机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扣得很干脆。
「等不了周伯。」我指尖压在「乙方应遵守」那一行上,「我自己来改。」
林晓没拦。她只是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坐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老陈那单你怎么改的,」她问,「还记得吗。」
「划字眼。」
「划哪个。」
「划咬人的那个。」我低头看那行字。竞业限制协议的标准格式,我背得出十几类陷阱,这一条不在常见陷阱里——它长得太干净了。「应」字后面跟着「遵守」,再后面是十几项义务,一项比一项长。这个「应」不是义务,是锁扣。人一旦应下来,契就咬住。
我拿起笔。工作室最普通的中性笔,笔帽咬在嘴里半天,牙印还在。
「你手抖。」林晓说。
「灯太热。」
笔尖落到「乙方应遵守」的「应」上。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字缝里那层东西浮起来,像水底下的线,一条一条缠在「应」字的笔画上,从左撇那笔的起端绕进去,到收笔那点打一个结,再往下串,串到「遵守」两个字底下,串成一整条锁链,链子末端没入纸面,看不见通向哪里。
老陈那单的时候,我只看见锁链,看不见链的走向。现在我看见了。它在纸下面走,走到页边,绕出纸外,往林晓那边去。
难怪她这两天站久了要扶桌沿。
笔尖在「应」字那一撇上停着。我照着老陈那单的法子,往下压。
压不动。
不是纸硬,是那层东西弹。笔尖像戳在一块铁上,还是那种带韧性的铁,会往下凹一点点,凹到某个地方就再也进不去,再使劲,手腕先疼。我加了点劲,笔杆在指间打了个滑。
「怎么了。」林晓往前探身。
「没怎么。」
我又压了一次。这次看准了,从「应」字最上面那一横的中间下笔,想把这一横截断。链纹在字缝里颤了一下,颤得很轻,像有人拽了一下绳子的另一头。
然后我左耳里「嗡」的一声。
不是响,是闷。像被人往耳朵眼里塞了一团棉花,塞进去之后还往里捅了两下。台灯的光还在,林晓的嘴在动,我看得出她在问什么,可我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笔还在纸上。我咬着牙把那一划拉完,从「应」字左边斜着划下去,划得歪,蹭破了纸,一道口子。
手背上有点痒。
我低头看,虎口那里浮起一道细线,颜色很淡,像一根埋在皮肤底下的头发丝,从虎口沿着手背往腕子爬。爬得不快,但每一秒都在往前挪。
「周砚。」
林晓的声音回来了,隔着棉花传过来的那种,闷但听得清。
她鼻子下面挂着两道血。
「你流鼻血了。」我说。我自己的声音听着也闷,只从右耳进去。
「你也是。」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一道红,往下淌到下巴,滴在她摊开的手掌心里,又顺掌缘落到纸上,正好落在「应」字旁边,洇开一个红点。
红点落下去的地方,那道链纹淡了一线。
就一线。淡得像旧墨被水汽沾了一下,能看出来,但没断。契印还在,锁还在,只是没那么勒了。
「才淡一点。」林晓盯着那个红点,声音有点哑。
「值。」
我说完这个字,手背上那道线爬到腕子了,停住。左耳还是闷的,我拿手指敲了敲耳廓,敲下去的声音是空心的。
林晓抽了两张纸巾,一张按自己鼻子,一张递我。我接过来按在手背上,纸巾立刻红了一块。
「你那手——」
「划的。」我把袖子往下拉,盖住手背,「笔滑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她看的位置是袖口,不是我脸。
我把合同翻过去看背面。朱砂印的位置没变,还是那么红,只是边缘那一圈淡下去一点。我拿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
「能压住。」我把笔扔回笔筒,「压不住根,但能压住。一个月,顶多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再改一次。」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每次改,都这样?」
「老陈那单我自己上,掉的是头发,后来长回来了。」我没说真话。老陈那单之后我左眼模糊了三天,没跟任何人讲过。「这次两个人分,一人掉一层。你流鼻血,我掉半只耳朵。下一回换个人搭手,可能就没这么轻。」
「要是我自己改呢。」
「你看不见链,改不了。改字得先看得见咬人的地方。」
林晓点点头,点得很慢。她把合同收起来,折好,塞回包里。
「你别一个人扛。」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扛不住就说。」
我说好。
卫生间在楼梯底下,一米见方的隔间,铁皮门,锁扣松,得往上提着才能锁上。我进去,把门提起来扣住,拧开水龙头,冷水放到最大。
手伸进去。那道线碰到水之后有点发烫,像有人拿针尖沿着线走了一遍。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脸色比平时白,左耳垂那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青。
药箱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我拧开瓶盖,棉签蘸了往手背上涂。涂完拿创可贴比划半天,创可贴盖不住一条从虎口到腕子的线,最后撕了两张,一张贴虎口,一张贴腕子,中间空着的那截拿袖子盖。
袖子放下来,试了两次,看不太出来。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我提着气把门扣松开,拉开一道缝。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碘伏,跟洗手台下面那瓶一模一样,标签都掉了半边。他没看我的脸,眼睛落在我袖子上。
「手伸出来。」
我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划破的,上过药了。」
老周没说话。他站着,搪瓷杯换了一个,还是掉漆的,端在另一只手里,热气往上飘。门口那道光是客厅漏过来的,他半个脸在光里,半个脸在暗里。
他等了有三四秒,然后抬手,把那瓶碘伏塞进我怀里。
「拿着。」
「家里有。」
「这瓶新开的。」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停下,「明天别出门。」
「干什么。」
「周伯明天来。」
我握着碘伏瓶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他的背影往楼梯上走,旧夹克的后领翘着一角,没理。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脚踏在木头上都响一声,到二楼拐角,响了一声长的。
后半夜我起来喝水。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防盗窗的格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一道的。楼梯口放着一双拖鞋,老周的,人不在屋里。
院门开着一条缝,我推出去。
他蹲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蹲在靠墙那排地砖边上。地砖缝里插着三炷香,没点着,他手里捏着打火机,打了两次没打着,第三次火苗起来了,他把手拢在火苗前面,凑到香头上。
香点着了,三缕烟往上拐,拐得很怪,不往院子外飘,全冲着屋檐底下去。
「爸。」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隔着一步远站住。他蹲着的地方是院子里最老的那几块地砖,护宅契的纹路从砖缝里透出来,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夜里,而且在某种角度下,看得见一线一线暗红的痕,像老房子的血管。
那几道痕现在暗了一格。我拿手机照了一下,光打上去,纹路就缩回去,光挪开,纹路又浮出来,颜色比平时浅,浅得像快褪干净了。
老周抬起手,拿手背在香头上方扇了两下,让烟往屋檐那边去。
「你耳朵怎么样。」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耳朵。」
「左边。」他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耳,「吃饭的时候你老拿右手侧过去听,听赵恒说话侧了两回。桌上没别人坐你左边。」
我没接话。
老周又扇了两下烟,烟还是往屋檐那边飘。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塞回裤兜,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扶着膝盖缓了一下,才直起来。
「回去吧。」他说,「香烧完就进屋。」
「这香是——」
「是给底下那东西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它挡外面,也得吃东西。平时我一个月喂一回,这回出了事,得喂勤点。」
我看着那三炷香,烟快烧到一半了。
「出了什么事。」
老周没回我。他低头看那几块地砖,看了有几秒钟,然后抬脚踩了一下其中一块,踩得用力,地砖发出一声闷响,底下是空的。
「明天周伯来。你别跟他犟。」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停,「还有,方远的事,等我问清楚。」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响。
不是推门的声音,是有人拿脚在外面踢了一下。铁门被踢得咣当一声,接着就有人进来了。
我在沙发上眯了一夜,坐起来的时候腰背全是僵的。窗户纸发白,外头巷子里有卖豆浆的吆喝,一声长一声短。
周伯站在院心。
他穿的还是那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泥,没换,一路踩到院心的地砖上。他不看人,从进门开始眼睛就落在地上,从门口一路看到院子中间,头低着,像在数砖。
老周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他那件旧夹克,没穿,搭在胳膊上。
「屋里人都在?」周伯问。他声音沙,像很久没说话。
「都在。」老周说。
周伯在院子中间站定,低头看脚底下那块砖,看了有半分钟。院子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左耳里那点闷响,闷响还在,比昨晚轻了些,但没消。
他蹲下去了。
蹲得很慢,膝盖弯到一半停了一下,才继续下去。他把手按在地砖上,掌根压着,五指张开,像在听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地砖。
一下。两下。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抬起头来。
「这屋的护宅契,压不住了。」
老周没说话,把夹克往胳膊上又搭了搭。
「什么时候松的。」周伯问。
「昨晚。」
「昨晚你干什么了。」
老周眼神往客厅门口扫了一下,扫到我身上,又收回去。
「屋里人自己改字了。」他说。
周伯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他眼睛很浑浊,眼皮耷着,可看过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侥幸一下没了。
「改的哪份。」
「竞业协议。」我说。
「划的哪个字。」
「应。」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我的手,我袖子放得很长,一直盖到指根。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他没拉我袖子,只是看着,看了几秒,然后扭头冲老周说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两个都掉了一层。」
「我知道。」老周说。
周伯重新蹲下去,两个手掌都按在地砖上,按得比刚才用力。砖缝里的纹路浮了出来,我看见了,比夜里还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护宅契还撑着,」他说,「但撑得不实了。外面那层契力压下来,原来它顶得住,现在顶不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院墙外围:「昨晚有人在这院子外面转了一宿。」
我顺着他的手看出去,墙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灰,不知道是灰还是别的什么。
「转了一宿,没进来。」周伯说,「它不进来,是护宅契还在。护宅契一软,它下回就进来了。」
老周把胳膊上的夹克穿上了,扣子扣了一半,忽然停住。
「它能进的时候,会做什么。」
周伯没马上答。他又抬起手,拿指节敲地砖。
这次敲的位置跟刚才不一样,偏了半尺,敲的声音不一样了,底下的空腔大,回音闷闷的。
「这底下那东西,」他说,「已经在数人头了。」
老周扣扣子的手停在半空。
「数人头?」
「护宅契靠这屋里几个活人的魂力撑着。改了字,契力动了根,底下负责托底的那份东西也要重新算账。」周伯把耳朵贴在砖面上,听了一会儿,直起腰,「它认活人。屋里几个活人,它就数几个。谁掉了一层,它在那边就记一笔。」
我喉咙里那点没咽下去的东西又上来了。
「记够了会怎么样。」
周伯扶着膝盖站起来,站直之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责备,也不是可惜,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记够了,它就来找你收。」
他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是来找你一个。它挨个收。」
院门外巷子里,卖豆浆的吆喝又近了。屋里没人应门,阳光从院墙顶上一点点爬下来,爬到地砖上,把那些淡得快没有的纹路照得更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