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手中的铅笔尖在图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黑墨凝聚成了一点很小的墨点。
她想要起来看一下斜撑受力的地方。沈清舟还拿着卷尺,满怀希望地望着她,等待姜老师最后的结论。陆沉站在高处,眼光非常集中地盯着远处的山脊线,背影如同松树一样笔直。
表面看起来十分平静。
等到风改变了之后。
不是挟杂尘土的干燥气流,而是从山体里面挤出来的沉闷急风。穿过了狭窄的山谷之后,发出类似喉咙被堵塞的声音。
姜眠很快便发现了这个频率。作为一个建筑师,她对声音振动很敏感。发出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太短促、太压抑,就像一个大东西在断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姜老师对不对?沈清舟也被这奇怪的风声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发颤,说道,“是刮风了吗?”我觉得后面有动静。
姜眠没有回答。她的瞳孔稍微缩小了一些,目光很快就扫过左边裸露在外的岩壁。岩石表面上的微粒簌簌地掉落下来,预示着微型雪崩即将来临。
这时。
轰~!
头顶炸出一阵响亮的爆炸声。
不是雷声。雷声是空灵的,但这里的声响却是沉闷的,夹杂着碎石撞击空气发出的闷响以及泥土翻滚带来的厚重感。声浪很大,直接把姜眠的耳朵震得发疼,连胸腔里的呼吸都被强行打断了。
“趴下。”
陆沉的声音比雷声还快。他没有叫出声,而是用自己的身子撞向了姜眠。
很大的撞击力没有预兆就出现了。姜眠都没来得及想清楚,陆沉就已经把她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沙土,鼻子一下子闻到了浓厚的泥土气息。
而沈清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此时此刻的世界失去了色彩,空中飞扬的是黄褐色的灰尘。这些灰尘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大量的进入人们的口鼻、眼睛之中,使人泪流满面。姜眠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头部,在恐惧到了极点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自我保护的状态。
周围的温度迅速上升。巨石掉落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像野兽发怒时发出的吼叫声一样。泥土崩塌的声音很大,把所有其他的声响都淹没了,就连陆沉的呼吸声也显得很小很遥远。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只有几秒钟,或者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感到压抑的静默。
姜眠脸上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流动,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睁开了眼睛之后,睫毛上都是灰尘,视野非常模糊。
“咳嗽咳嗽……”沈清舟咳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非常虚弱也很惊恐。
姜眠强忍住胃里的反胃冲动,把上半身撑起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已经歪掉了,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灰尘。由于没有时间擦拭,所以她马上四下里看了看。
前面。
本就狭窄的山路通往小戏台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巨大的土石堆叠成数米高的一堵土墙。石头有的大得像磨盘一样,有的只有拳头那么大,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把所有的出路都给封死了。阳光被土墙挡住之后,在前方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使前面的道路全部消失不见。
后面。
姜眠回过头去,心脏突突直跳。
来时的越野车不见踪影。准确地说,是被半掩于土坡之下。车轮外露,轮胎瘪陷,车身倾斜成危险角度。车旁散落着工具箱与背包,那是他们方才放下的装备。
前后无门。
被困在一座狭窄的山谷凹地里。四周都是高大陡峭的山壁,上面只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一块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每口呼吸都好像被沙子灌了进去一样。
“老、老板……”沈清舟说话的声音都是带着哭的。
姜眠一回头,就看见沈清舟瘫坐在一块石头上。苍白的皮肤、瞪大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全部都是恐惧。身体无法自主的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双手抱头,这样就可以抵抗掉外界那个恐怖的世界了。
他不敢看姜眠,也不敢看陆沉,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吗
恐慌情绪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姜眠的手心出了冷汗,心也跳得很快。社恐所导致的身体不适又出现了,胃部收缩、喉咙发紧。她想要逃离出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去,在耳朵里放上熟悉的音乐来让自己安静下来。
但是不行。
深呼吸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设计师的直觉战胜了恐惧。她马上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灰尘之后又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比较平坦的洼地,但是空间不是很大。两旁的山壁虽然很陡峭,但是并不是垂直的绝壁,有一些可以攀登的地方。头顶上的土层看上去非常不稳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滑坡。
必须找掩体,不能在空旷地区停留
这时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臂。
陆沉站在她的身边。西服上到处都是泥点子,袖口都破了,露出里面白净的衬衫。脸上有灰尘,但是眼睛非常明亮,并不慌张。
没有开口,用身体把姜眠和沈清舟挡在了外面。背部挺得非常直,肌肉绷紧,仿佛一只随时可以出击的豹子一样,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每一寸土地。
不怕。陆沉的声音很低沉平稳,在经过了一阵喧嚣之后又归于寂静的时候传到了姜眠的耳朵里,“我在。”
话虽短,但是像一颗定心丸一样安稳地落入了姜眠的心窝里。
姜眠看着陆沉离去的身影,心中的恐惧也就稍微减轻了一些。微微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走到陆沉身边,并排站着。
沈清舟仍然在发抖,茫然的望着前方被土山挡住了去路的地方。
陆沉手指向上方岩壁裂缝处,然后又转过头来望着姜眠,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姜眠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皱起了眉头。那里地势比较高,如果继续塌方的话,怕是要被波及到。但是她很快发现岩石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凹槽,似乎是风化的天然洞口。虽然很小,但是可以容下三个人暂时躲避一下。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姜眠用手指了指那个凹陷的地方,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让陆沉带路。
陆沉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手扶着还发抖的沈清舟,另一手牵着姜眠,小心地绕过散落的石头,走向那个隐蔽的凹坑。
脚下的地还是很松软的,所以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踏出,不能太快。风仍然在吹着,把地上的尘土扬起来吹在人的脸上很舒服。
三人慢慢向那凹陷处移动。
距离越近,压力就越大。狭小的空间里,如果发生第二次坍塌的话,就没有地方可以躲避了。但是留在里面就是等死。
陆沉停下脚步来,回过头来看了看姜眠和沈清舟。眼神很坚定,仿佛在说:“紧跟在我身边。”
姜眠握着拳头,手指深深的掐进肉里,用疼痛来保持清醒。看一眼黑乎乎的洞口,再看看身后那片荒芜绝望的山谷。
未结束。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