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山路上行驶的时候很颠簸,就仿佛是一匹惊慌失措的野马一样。
姜眠紧紧抓住车门上面的把手,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大而变得苍白。车轮每遇到一个坑洼就让她的内脏也跟着颠簸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呕吐的感觉一直往上升到脊椎上。只好闭上眼睛来消除外界杂乱无章的震动和噪音。
陆沉稳坐驾驶座,双手紧握方向盘。他偶尔侧头瞥向副驾驶的姜眠,眉头微蹙,却未发一言,只是将车速稍稍放缓。尽管路况并未因此改善多少,但这细微的调整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安抚。
车窗外的景色由城市渐渐变为连绵起伏的荒山。植被很少,裸露在外的黄褐色岩石犹如一道道伤痕烙印在大地之上。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吹进来,混杂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凛冽的寒气,把姜眠单薄的冲锋衣也吹得猎猎作响。
还差多少时间呢?姜眠的声音很急迫,睁开了眼睛,透过灰尘斑驳的玻璃向外看去,远处的山脊已经看不清楚了。
半小时左右。陆沉的话简短有力,眼睛一直看着前面蜿蜒曲折、随时都可能塌陷的土路,“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古戏台保护区了。”
姜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旧木头腐烂和泥土的味道。陌生又熟悉的一种感觉,好像是通向一个未知的大迷宫入口的地方张开了嘴来接纳这位迷失方向的人。
越野车停在比较平坦的碎石地面上。熄火之后,四周就只剩下风声和风刮过沙子的声音了。
两人推开车门,双脚着地的时候,姜眠感觉脚下土地很松软,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抬起头来的时候瞳孔略微缩了一下。
古戏台已经很破旧了。
原来非常鲜艳的彩绘现在已经剥落了,裸露出里面的木头结构,并且呈现出灰白色的。几根主斗拱几乎要倾倒了,好像马上就要坍塌了。周围都是杂草,高大的野草已经把戏台基座都给淹没了,几只乌鸦栖息在残破的飞檐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里并没有现代施工设备,也没有脚手架的存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和摇摇欲坠的危险。
姜眠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肩膀绷紧,呼吸急促。视觉冲击要大于旅途中的颠簸带来的不适。感觉自己好像是来到了废墟之中,四周的环境都散发出一种排斥的气息。
一只胳膊伸出来,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沉的手很大而且很温暖,在他手掌心里有长期握笔画画形成的薄茧。力度要适中,不能太用力以至于疼到她,也不能太轻以至于没有效果,像一根锚一样将她的思绪从即将散去的现实之中拉回来。
不怕。陆沉低声说,在风声中传来平稳的声音,我在
姜眠回过头去看陆沉冷峻但是满脸都是关心的表情。专注和信任之光驱走心中阴霾。点头回了一句后又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松开手里的扶手转而握住了陆沉的手。
手掌的温度传过来之后就有真实的触感了。姜眠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逃离的本能冲动也被抑制住了。
这时,有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从戏台旁边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沾有泥点工装裤,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拿着卷尺,脸上带有一份不耐烦和警觉的表情,在姜眠和陆沉身上看了一下之后,目光就落到了姜眠苍白的脸庞上。
是设计院派来的吗?男人的声音很大,带有很浓的西北口音,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屑,“怎么才来?”戏台子快要倒塌了,你们城里那些大设计师,知道怎么修这些老古董吗
姜眠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觉得喉咙里好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说不出什么感觉。社恐导致的身体不适使她想低下头来避免被人盯着看。
但是陆沉并没有后退。姜眠在前面挡着,他看着工地负责人,态度非常平静,语气也很得体:“我们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并不是来制造麻烦的。”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么就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负责人冷哼一声道:“行了,反正上面催得很紧。”我的名字叫赵大强,我是临时负责人。如果你们嫌脏、嫌累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
姜眠咬了下嘴唇,虽然身体有些发抖,但是还是努力地挺直了腰板。推了推戴在鼻梁上的眼镜之后又把视线从赵大强肩上移到了那座倾斜的戏台上面去。
作为建筑师,她看明白了地基下沉造成的整体受力不均,雨水渗透使木头糟朽的情况;如果不马上做结构性支撑的话,大雨过后戏台就消失了。
不可以逃避。
姜眠指了指戏台的主梁,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清楚:“赵工,我想看一下主结构倾斜的角度以及基础沉降的情况。”最近的监测数据是什么时候获得的
赵大强一呆,没想到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直接就到了正题上。挠了挠头之后就拿出了皱巴巴的记录本:有的,但是很粗糙,你能看懂吗
给我看。姜眠伸出了一只手,目光很坚定。
赵大强把本子递给姜眠,姜眠很快就开始查阅起来。虽然记录很乱,但是她很快就挑出了重点:倾斜角度大概在3度左右,基础土壤含水量已经饱和。
她把本子给了陆沉,并对他说:“陆工,基础加固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先安装临时支撑结构防止二次坍塌,之后再进行内部修复。”
陆沉拿过来看了看,表示赞同:“思路是对的。”赵工我们要用一些钢管、扣件,请尽早请当地的木工来协助。”
赵大强看到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脸上的不屑稍微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赞许的表情。他说:“好的,我去叫人。”但是环境很艰苦,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之后赵大强就转身朝着戏台的方向走了过去,并且嘴里还自言自语地安排着人手。
姜眠和陆沉二人面面相觑,所见之处已是破败不堪。风依然在吹,卷起了灰尘扑在他们的脸上。
姜眠的手心出汗,但是这次并不是由于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和专注。看着陆沉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淡淡的笑了一下。
看来是一场硬仗。陆沉看着她,眼里露出笑意,问道,“准备好了吗?”
姜眠把冲锋衣的衣领弄整齐一些,旧木簪也更牢固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坚定地看着眼前在风中摇曳的古戏台。
做好了准备。她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