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柳旭数了数兜里的钱。
四十六块。够来回。
住院部三楼,灯白得刺眼。走廊长得没有头,尽头一扇窗,窗台上摆着盆没人浇的绿萝。
周小雨按着电梯按钮,半天没按对。
"爷爷瘦了一大圈。"她声音发紧,"柳旭,我怕。"
"怕什么。"
"怕他问店。"
"问店是好事。"柳旭说,"怕的是不问。"
病房里另两张床空着。监护仪滴滴响,像秒表。老周靠在床头,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口还没熄的灶。
柳旭在门口站住,把围裙解了,叠好,搭在手臂上,才进门。
"师父。"
老周眼皮抬起来,看他,看他手臂上的围裙,看他的手。
半晌,老头喉咙里滚出第一句话:
"卤,有人续吗?"
"有。"柳旭说,"我。天天续。一天都没断过。"
"店,还在啊?"
"在。梧桐巷 17 号。招牌换了新的,'周'字是描的,丙烯的。"
"鸡爪呢?"老周忽然问,"卖得动?"
"五十只,五分钟。"
"才五十?"老周眼睛一瞪,"我当年一锅出八十,天亮就没了。"
"您那是拿命换的。"柳旭说,"我一天只能到这个数。多一只,味就散了。"
"……"老周喘了口气,"对。味不能散。"
他重新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枯枝一样的手,在半空中悬着。
柳旭走过去,双手捧住。
老周把那只手拉过去,按在自己膝盖上摊开的病历本上。
按得很重。
像按在一张契约上。
"房租,韩老板……宽限了?"
"宽了七天。"
"几时到期?"
"第 10 天。"柳旭说,"昨天。"
"昨天?"老周眼睛瞪圆,"那她……"
"她来了。站在马路对面,看完了整个早高峰。走了。"
"那你们……"
"还活着。"柳旭说,"她原话。"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那小子姓柳,是吧?我迷糊的时候,听小雨念叨过。"
"是。柳旭。"老周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面,卖几块?"
"六块?"老周皱了皱眉。
"够本。"柳旭说,"一天五十只鸡爪,保得住。"
"够本,不够立。"老周说,"面涨到八块。涨不动,就加量。"
"环卫工的面,三块。"柳旭说,"不涨。"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嘴角动了一下。
那可能是笑。一个饿了很久的人,想不起来怎么笑的笑。
"好。"他说,"三块就三块。"
柳旭掏出手机,翻出账本相册,把营业额一段一段给老周看。
从第一天,四碗,二十三块。
到第八天,一百一十六碗的队。
到第九天,五十只鸡爪,五分钟。
老周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要停三秒。
翻到第九天那页,他停住了。
"这是……鸡爪?"
"是。您以前的方子,缸底摸出来的。"
"缸底……"老周喃喃道,"我爹传我的手艺,我传给你的手艺……"
他忽然不说了,把手机还给柳旭。
过了半晌,他说:"原来,都走到这了。"
"柳旭。"
"您说。"
"别让我爷俩丢人。"
六个字。
柳旭站在病房里,喉咙堵了一下,半天,挤出一个字:
"行。"
他抬手敲了敲床头的铁栏杆。笃,笃笃。
像敲在周记的灶台上。
监护仪还在响。老头的手还按着。这一刻柳旭心里清楚,他守护的不只是一个醒过来的老头,是一家还没立起来的店。
【叮。】
【周任务发布:本月流水破万,解锁「周记秘档」——前任店主留下的经营笔记。】
【当前进度:本月流水,三成。】
柳旭盯着面板看了两秒。
"周记秘档,是什么?"
【权限不足。但本系统可以提示:与「老卤养护」有关。】
"老卤我养得挺好。"
【宿主,您养的是卤。老周养了四十年。差距不在手上,在脑子里。】
柳旭看向病床上。
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手还保持着那个按着的姿势——按在病历本上,按在柳旭刚还回去的手机上。
像按着一家还没立起来的店。
周小雨在走廊里哭够了才进来,眼睛肿着:"柳旭,爷爷睡了?"
"睡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柳旭把围裙重新系上,"别让我爷俩丢人。"
周小雨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柳旭拍拍她后背。
"先吃饭。"他说,"爷爷这儿有护工。店还得开,五十只鸡爪,明早八点,一个都不能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头的手,还按着。
柳旭轻轻带上门,把那个姿势关在了病房里。
带在了身上。
"今天不回去行吗?"周小雨跟在身后,小声问。
"不行。鸡爪得有人卤,卤得有人续。"柳旭把围裙带子在腰上系了个死扣,"师父守了四十年,一天没断。我断一天,他这几十年就白熬了。"
回店的路上,晚高峰已经过了。梧桐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亮到 17 号门口,那块新招牌在暮色里发着微光。
柳旭站在门口,没急着进门。
"老饕。"
【在。】
"周记秘档,什么时候给我看一眼?"
【等宿主本月流水破万。】系统说,【本系统提前剧透一句:您会哭的。】
"我多久没哭过了。"
【根据本系统记录:宿主最近一次情绪峰值,出现在今天下午,病房内。】
"……"
【本系统什么都没说。】
"你检测到了,就闭嘴。"
【……好。】
柳旭推开门进去,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明天,距月底还有八天。
倒计时,已经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