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差的转天，凌晨四点，于海来了。
黑夹克换成了围裙，还是那件，柳旭的，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道。
"师……老板，今天学什么？"
"先吃饭。"柳旭把两碗面往桌上一墩，"看完火再学。空着肚子，闻不出味。"
于海愣了愣，埋头呼噜呼噜吃。一碗六块的阳春面，他吃得鼻尖冒汗。
柳旭不吃，看着他吃。
"油锅响之前，有声。"柳旭说，"你昨天听见了。"
"听见了。像远处放炮。"
"那是第一遍，定皮。第二遍才是炸。"柳旭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寸火三秒。多一秒，皮老；少一秒，不上皱。"
于海点头，掏出手机，又塞回去。
"今天不拍。"
"嗯？"
"今天教你。"柳旭把火拧小，"拍不到真东西。拍到的都是皮。"
上午九点，柳旭进了后厨。
灶台上多了一张纸。湿的，边缘卷着，像刚擦了手没擦干。
纸上是一锅卤的配比。
八角三颗，桂皮一指，小茴香半勺，冰糖六块。底下压了一行小字：麦芽糖一勺，起锅前下。
于海端着一碗卤进来，眼睛在纸上停了停。
"老板，这纸湿了，我帮您晾晾？"
"晾什么。"柳旭系上围裙又解开，"像垃圾。扔了吧。"
"哎。"
于海把纸叠了四折，揣进围裙口袋。动作很轻，像揣了一张奖状。
柳旭看见了，没拦。
他转身进了前厅，给周小雨递了个眼色。
"该收的钱收，别算错。"
"哦。"
后厨，水开的声。于海在里头喊："老板！垃圾我倒了啊！"
"倒吧。"
下午，店里清净了。鸡爪卖到了三点，比昨天早了一个钟头——不是卖不动，是柳旭让周小雨提前挂了"售罄"。
"柳旭，你真给他了？"周小雨小声问。
"嗯。"
"那是真方子？"
"九成真。"
"那一成呢？"
柳旭敲了敲灶台。
"一成假，假在那行小字上。"
夜里，于海又拎着垃圾出了门。
哼着歌，往巷东头。
这一次，柳旭没在店里等。他摸出另一只手机——第 5 章差评那天起就架在窗台上的那只——屏幕里，巷东头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于海把垃圾撂下，从兜里掏出那张四折的纸。
"涛哥，方子我拍完了。原稿也带出来了。"
那人接过去，就着路灯展开。叠得再开，纸上潮了，字还是清楚的。
"错了一个地方。"那人说。
"哪？"
"麦芽糖。周记那个味，吊的是麦子香。"那人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成了。这单结清。"
"涛哥，那我还回店里吗？"
"回。不回去，下一张方子，怎么拿。"
手机屏幕里，于海低着头，站了很久。
柳旭把手机扣在桌上。
【叮。】
【宿主，您给新员工的入职礼，是一份假方子。】
"礼尚往来。"
【宿主，您这一手，叫反杀。】
"不叫反杀。"柳旭说，"叫还礼。他送我一双眼睛，我送他一锅卤。公平。"
【本系统建议：既然已经拍到交接画面，为什么不现在揭穿他？】
"他哼着歌去的。"柳旭说，"交差的时候，腿在抖。"
【……】
"再等等。"
【宿主，根据本系统测算，您给这份"礼"起的效用，取决于对方多快把它做出来。】
"你管得太宽。"
【本系统更正：宿主无权给本系统起昵称。】
柳旭差点笑出来。
"谁给你起昵称了。"
"没有昵称，就是老饕。"他对着空气说，"老饕，你说他几天能做出来？"
【……检测到宿主装神成功。厨神经验值+1。】
【本系统没有名字。】
"现在有了。"
隔天一早，味飘香出事了。
十二家门店，同时挂出招牌：虎皮鸡爪，九块九两只。红底黄字，跟周记门口那块纸板，用的是同一张方子。
中央厨房连夜投产。几百公斤鸡爪同时下锅，同时起锅，同时浇汁，同时塑封。
快是真快。
中午十一点，有人举着两只味飘香的鸡爪，进了周记的门。
"老板，你比比。一样的方子，怎么两个味？"
店里静了。
周小雨从收银台后头站出来，探头看那人手里的东西。
皱是死的。汁是流的。
"一样吗？"柳旭问。
"纸上一模一样！"
"纸上一模一样。"柳旭点点头，"火候不在纸上。"
那人脸憋红了："那他这九块九……"
"皱是匀的，汁是挂的，才叫虎皮。"柳旭指了指那人手里的袋子，"您这皱，是赶工赶出来的死皱。汁往外流，是炸完没醒就浇了卤。"
"我花九块九买的，不如六块的？"
"不如。"柳旭说，"六块的，您明天八点来，排队。"
下午两点，热搜上来了。
#味飘香虎皮鸡爪 难吃#，后面跟了个深红的"爆"。
有博主做了对比视频：左周记，右味飘香，同角度，同滤镜。左边的汁挂指甲，右边的汁流桌面。
评论区炸了。
"打脸了吧？偷人家的方子，做不出人家的味。"
"一样的方子，怎么人家六块的好吃？"
"周记没辟谣，那就是真被偷了。"
"味飘香垃圾，偷人家方子还做砸了。"
"周记老板大度，这都没告他。"
傍晚，王海涛把十二家门店的招牌全撤了。撤得悄无声息，像从没挂过。
周小雨在门口张望："柳旭，我们不辟谣吗？"
"辟什么谣。他做砸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方子……"
"方子是真的。"柳旭裁了张红纸，蘸了墨，一笔一笔写。
写罢，往门框上一贴。
方子是真的，火候是偷不走的。
夜里十点，店里熄了灯。
柳旭擦着灶台，周小雨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句，手捂住了嘴。
"……什么时候的事？"
又听了一句。
"好。好！我们马上来！"
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
"柳旭。"
"说。"
"医院来的电话。"周小雨攥着手机，"我爷，醒了。"
"想见谁？"
"护士说，我爷醒了就问，店里有没有一个——"她抽了口气，"穿围裙的小伙子。"
柳旭站在原地，围裙还系在身上。
他却没想到，老头醒后要等的人，就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