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栀那条视频,昨夜又发了一条。
这一条没拍面,拍的是队。一百多人从巷口排到巷尾,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还有吗"。
配文只有一句:"追捧可以,别挤。"
一夜之间,这条巷子什么都有了——追捧,质疑,加价的人,还有天没亮就来占位的。
第二天一早,周小雨还没拉开卷帘门,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老板!今天有新品的吧?"
"我刷到你了!虎皮鸡爪!"
"多少钱一只?"
周小雨拉开一半门帘,探出头:"谁说的?"
"群里!夏栀!她昨晚又发视频了!"
周小雨回头看柳旭。柳旭已经系好了围裙,站在灶前。面前摆着一只不锈钢盆,盆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虎皮鸡爪,深褐色,皮上的皱一层压一层,像鱼鳞。
"五十只。"他说,"今天试卖。五十只。"
"五十只怎么够!外头至少二十个人!"
"五十只。"柳旭把一块纸板立在门口,"一人限两只。六块一只。售罄收摊。"
纸板上写了一行大字:
虎皮鸡爪,今日五十,卖完收摊。
八点整,卷帘门拉开。
八点零五分,五十只鸡爪变成了五十份纸盒。柳旭一只手收钱,一只手装盒。周小雨在后头喊"限两只",喊得嗓子发哑。
八点零八分,门口挂出了新牌子:鸡爪已售罄。
没买到的人不干,围着不走。有人加价:"二十一只,卖我两只!"
"不卖。"柳旭把围裙解了,"明天请早。明起,每日五十,固定。"
"凭什么固定!你多做点能死啊!"
"凭我一天只能卤五十只,还能保证每只,是这个味。"柳旭指着锅里剩下的卤汁,"多做十只,味就散了。味一散,就不值六块了。"
"你就蒙人吧!"
"我蒙你干什么。"柳旭把那人刚才拍的照片递过去,"你拍的这只,皱是匀的,汁是挂的。这叫虎皮。赶工的,皱是死的,汁是流的。你花二十块买的,和六块的,是一个东西。"
那人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嘟囔了两句,走了。
"五十!"人群里又有人喊,"五十一只,剩下的我包圆!"
"六十!"
"八十!"
喊价一声比一声高,不像买鸡爪,像在拍卖行。
柳旭从后头搬了条板凳,往门口一方,站上去。
"各位。虎皮鸡爪,今日五十。"
"明起,每日五十,六块。"
"这是告示,不是拍卖。"
"你清高什么?有钱不赚?"
"我不是清高。"柳旭指了指门口那块老招牌,"我柳旭,丢不起这个人。'周记'两个字,更丢不起。"
"今天我为八十块,把爪子卖给加价最高的人。明天这锅卤,就炖不出麦子香了。"
"价涨了,来的人就变了。图这一口味道的人,会被图排场的人,挤到外头去。"
他把纸板往门框上按了按。
"想吃的,明天八点,排队。"
"想投资的,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九点,夏栀来了。
她进门没说话,先要了一只鸡爪,当着镜头的面,嗦了一口。
嗦完,她把骨头吐出来,摆在桌上。
"先说结论。"她说,"这个,值十块。"
"它卖六块。"
"那你是傻子。"夏栀把骨头收起来,"建议涨到八块,每日一百只。我下周再来。你要是涨了,我给你拍个'涨价还抢不到'的系列。"
"不涨。"柳旭说,"六块。五十只。环卫大爷的三块面,也不涨。"
夏栀看着他,半晌,把镜头转向他。
"各位记住这张脸。"她对直播间说,"以后他涨到五十块,别骂。是他自己不要。"
临走,夏栀把六块钱拍在收银台上。
"预存是预存,鸡爪是鸡爪。两码事。"
上午十点,店里来了个找工作的小伙子。
二十出头,黑夹克,进门先鞠了一躬:"老板,招人不?"
"不招。"周小雨说,"我们自己都忙不过来。"
"我什么都能干。"小伙子说,"端碗扫地搬煤气。我不要钱,管饭就行。我……我想学手艺。"
柳旭从后厨探出头:"为什么想学?"
"我舅说,你这儿火。"小伙子挠挠头,"我舅是对街马师傅的连襟。我叫于海,夜市摊做了两年帮厨,会翻勺。"
柳旭看了他两秒。
"工钱一天八十,日结。管一顿饭。活儿重,凌晨四点起。"
"干!"
"先去把门口那袋面粉搬了。"
"好嘞!"
"会切葱吗?"
"会!"
"切一碗。要葱花,不要葱渣。"
于海捏起刀,唰唰唰,一分钟不到,一碗葱花齐了。青是青,白是白,根根差不多长。
"夜市摊学的?"
"跟我舅。"
"你舅教你切葱,"柳旭眼角扫过他围裙口袋,"还是教你拍卤缸?"
于海的手一抖,脸涨得通红:"老板,我……
"手别停。"柳旭把围裙甩给他,"葱切完,把面粉扛上来。"
"从今天起,凌晨四点起,跟我学看火。"
"学得会,看火的本事,我教。"
"学不会——"
他顿了顿。
"你就只能,继续拍你的卤缸。"
于海干劲十足。搬面粉,擦桌子,倒垃圾,晌午已经能帮着端碗收桌。就是有个毛病——他没事就爱往后厨凑。
柳旭和面,他在门口看。柳旭调卤,他端着碗过去"帮忙尝"。柳旭给鸡爪收汁,他趴在门边,手机摄像头从围裙口袋里露出一个角,一闪,灭了。
【叮。】
【宿主,提醒一句。新员工"于海",入职第一日,偷拍您的卤缸三次。】
"哦。"
【哦?】
"他拍的是第三遍。"柳旭手下不停,"前两遍角度不对,拍不到缸底的刻度线。"
【……】
"让他拍。"
【宿主,您这不像是好心。】
"我确实不是。"柳旭把围裙解下来,看了一眼窗外,"他背后的人,等了四天了。从差评那天算起。"
"那您还留他?"周小雨问。
"让他拍。"柳旭望向灶上那口锅,"他拍他的,我教我的。"
"我留他,是图护住这帮人。护住这帮天没亮就来排队的,别被一只偷拍的手,搅黄了。"
"那您图什么?"
"图六块一只的鸡爪,明早八点,还在。"柳旭把灯一扇一扇关掉,"图这条巷子,别变成一个只认钱、不认味的地方。"
巷东头的路灯下,站着个抽烟的人影,看不清脸。
于海拎着垃圾出门,哼着歌,往巷东头走了。
柳旭看见了,没拦。
他清楚,这小子是去交差的。
却还不清楚,交差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