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生气了,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马超脸上:“你要买那个凶宅,侬脑子瓦特了吧!”
堂屋里静了一瞬。
“你知道那院子是啥地方不?”
巩仁义气得直哆嗦,“那是死过人的!婆婆喝了农药,抬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看见了!”
“你个小娃儿,把那种地方往家里引,是嫌日子太好过是不是?”
“姑父,”马超没躲,也没恼,“您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不听!”巩仁义一挥手,“我不听你那些花花肠子!那院子,白送我都不要!”
“姑父,那院子荒了快十年了,”马超说,“屋主在外头急着脱手,我打听过,价钱压得极低。”
“低也不买!死过人的房子,倒贴钱我都不沾!”
“那咱家五口人,挤一间半房呢?”马超问,“奶奶的眼睛还等着钱治,往后也得有人照应,现在一间半房,转得开身吗?”
巩仁义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姑姑忙打圆场:“超啊,姑知道你是为这个家好。可那院子……姑听着都瘆得慌。”
“再说,村里人舌头根子能压死人,往后小北在学校里,也得被人指指点点。”
“姑,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穷啊。”马超说,“人穷的时候,鬼都绕着走。我不怕那些。”
“再说,人家都是跟我们一样普通人,生老病死很正常的事怀吗?”
“爸,”巩小北在边上帮腔,“那院子可大了,我瞅着还能种菜呢……”
“大人说话,小孩儿插什么嘴!”
巩仁义瞪了她一眼,又转向马超道,“你个小娃儿,才来昆山几天,就敢张罗买房?”
“我知道你那五千块可是借人家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干活攒钱,别成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姑父,”马超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这钱,我绝不跟家里要。我先挣,挣出个样子来,再跟您商量。”
“商量?没啥好商量的!”巩仁义撂下这句话,一掀帘子进了里屋。
里屋传来他闷闷的一声:“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堂屋里剩姑姑、巩小北和马超。
马春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超啊,你姑父不是坏心,他是怕。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怕你一个半大孩子,被人坑了。”
“姑,我懂。”
“你懂就好。”马春霞摸摸他的头,“咱先不提那院子,成不?”
“成。”马超点头,“先不提。”
其实,马超心里早有准备,买院子这么大的事,家里人咋可能一口应下?
谁家愿意把凶宅往屋里引呢?
这事,只能先斩后奏,自己私下里办。
当务之急,是先让毛鸡蛋的摊子开起来。
摆摊得有家伙什,头一样就是车。
一辆三轮车,拉炉子、拉锅、拉蛋,摆摊收摊都省力气。
朝阳桥头的早市、黄昏市,他都踩过点,光靠两条腿来回背货,一天倒腾不了几趟。
有了车,早一趟、晚一趟,人不受罪,摊子也支得开。
三轮车,马超早就瞄好了。
盆渎村外的大路边上有个废品收购店,店主张叔,五十来岁,收了大半辈子破烂。
店门口堆着废铁旧胎,铁锈味混着柴油味,老远就能闻见。
这半个月,马超隔三差五往那儿跑,捎点捡来的废品去卖,一来二去就跟张叔熟络了。
他看中了店里那四辆废弃的三轮车,锈是锈了点,可只要稍加修整,就是四辆完完整整的轻便三轮车。
打定主意,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马超就直奔废品收购店。
张叔正蹲在棚子底下啃馒头,一见马超来了,还挺热心:“小马,这么早?今儿又捎啥好货来啦?”
“今儿不卖货。”马超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递过去一个,“张叔,我来看车。”
“看车?”张叔一愣,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随即就乐了。
“我说你个娃娃,这半个月老往我这儿跑,卖那点子废铁,三毛两毛的也不嫌少。合着是惦记上我那几辆破三轮了?”
马超笑了笑,没否认。
张叔领着他绕过一堆废铁,往墙根一指:“诺,都搁那儿呢。锈是锈透了,架子可没散。你瞅中哪辆,价钱好说。”
四辆三轮车并排靠在墙根下,落着一层灰,轮胎瘪了半截,有一辆的链子都拖到了地上。
马超没急着答话,蹲下去,一辆一辆地看。
第一辆,大梁上焊着块补丁,前叉有点歪,可架子周正,收拾收拾就是一辆好车。
第二辆,龙头拧了角,车座只剩个光铁架子。
第三辆,车斗木板缺了两块,轮胎倒是全的。
第四辆最不起眼,漆掉得七零八落,可马超握住车把上下掂了掂,又摸了摸后轴。
轴承还润着,转起来没杂音。
他心里早有了数。这四辆都得收拾出来,这附近大厂子多,生意要做大,自己一个人可不中。
“张叔,”马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这四辆,我全要了。”
张叔一愣:“四辆?你一个半大小子,要这么多车干啥?”
张叔又瞅了瞅那四辆车:“锈成这个德性,你拖得回去?”
“换根链子,补补胎,轴承上点油,三天就能满街跑。”马超说,“修车的活儿,我打小就会。”
“拉货。”马超说,“一辆拉炉子锅灶,一辆拉蛋,剩下的,先搁着,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张叔咂了咂嘴,拿眼打量他,半天才开口:
“小马,不是张叔不给你面子。这四辆车,破是破了点,可都是好铁打的,一辆少说也值个三四十……”
“张叔,”马超没让他说完,“铁是铁价,车是车价。”
“这四辆搁您这儿,雨淋日晒,越放越锈,再过俩月,怕是连轱辘都得烂没了,到那时候,您还得找人拉走当废铁卖。”
张叔被他这一句噎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再说了,”马超又补了一句,“这四辆在我手里,是四辆车;在您这儿,就是四堆锈疙瘩。”
棚子底下静了一瞬,只有风掀着铁皮哗啦响。
张叔看看车,又看看他,咂了半天嘴:“你个小娃娃,嘴皮子倒利索……”
马超不接话,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一张一张展平,码齐了,拍在张叔跟前的铁皮桶上。
“张叔,”他直起腰,看着张叔的眼睛,“一百块钱,买你四辆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