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荞是第三天出现在村口的。
那会儿日头刚升到老槐树的半腰,村口没什么人。她就蹲在树底下,抱着膝盖,背靠着树干,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糊着泥,头发打成了结,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晚禾是去村口挑水的时候看见她的。
小姑娘缩在树根底下,看见有人过来,整个人往树干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黑亮亮的,里头全是怕。
晚禾把水桶放下,蹲下来,跟她隔了两步远。
“你叫什么?”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阿荞。”
“哪来的?”
阿荞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瘦小的脊背弓成一个壳。
晚禾没再问。她站起来,把水桶提上,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阿荞还蹲在那儿,眼睛从膝盖缝里露出来,看着她。
“饿不饿?”
阿荞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肚子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村口格外清楚。
晚禾把水桶搁在路边,走回去,朝她伸出手。阿荞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上有茧,指节粗,指甲缝里还有泥。她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小得可怜,干得跟枯枝一样,手心全是汗。
晚禾把她带回了院。
灶上还有半碗剩的山药粥,晚禾热了热,端给她。阿荞端着碗,没急着喝。她先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晚禾一眼,然后才把嘴凑到碗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双手捧着碗,递还给晚禾,还是不说话,但眼睛比刚才活了些。
晚禾把碗接过来,顺手掀了一下她的袖子。袖子滑上去,胳膊露出来。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旧的发黄,新的发紫,有几道是条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阿荞猛地把手抽回去,整个人往后缩,碗差点摔了。
晚禾没追,也没再碰她。
“以后没人打你了。”她说。
阿荞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看着晚禾,眼睛里有东西在转,转了半天,没转出泪来。
当天下午,晚禾去找了陈婆婆。
陈婆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晚禾说完阿荞脖子上那个长命锁的样式,脸色变了。她让晚禾扶她起来,拄着拐杖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晚禾。
“锁上刻的什么字?”
“杏。杏花的杏。”
陈婆婆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王婆子的闺女。”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阿杏。二十年前,王婆子把她卖给邻村一个瘸子,换了一斗米。阿杏生了个女娃,瘸子嫌是女娃,把阿杏打死了。那个女娃……”
她看着晚禾。
“就是阿荞。王婆子把阿荞送给远房亲戚养,亲戚也嫌是女娃,天天打。阿荞是逃回来的。”
晚禾站了一会儿。
“王婆子知道吗?”
“她知道。”陈婆婆说,“那亲戚就是她找的。她要是不知道,阿荞脖子上能挂着阿杏的锁?”
晚禾没再问。她转身回了院。
阿荞在院里蹲着,看雪绒。雪绒从柴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没动。阿荞也没动。一人一兔隔着两步远,互相看着。
晚禾走过去,蹲在阿荞旁边。
“你奶奶住村东头。你知道吗?”
阿荞的背绷紧了。
“我不去。”
三个字,又硬又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行。”晚禾说,“不去。”
阿荞抬头看她。
“你就住这儿。”晚禾说,“跟我和雪绒住。柴房小,但能挤。”
阿荞的嘴瘪了一下,又瘪了一下,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出来。她没哭出声,就蹲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把泥巴冲出了两道白印。
雪绒从柴房门口走过来,走到阿荞脚边,停下来。它看了晚禾一眼,晚禾没说话。雪绒转过身,用脑袋蹭了蹭阿荞的脚踝。
阿荞低头看它,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手指碰到软毛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把手掌整个覆上去,贴着雪绒的脑袋,不动了。
当天傍晚,申猴来了。
它从院墙上翻下来,尾巴勾着墙头,倒挂着探进半个脑袋。灰褐色的毛,眼睛滴溜溜转,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红的紫的,用草绳串着。
阿荞正蹲在地上帮晚禾理山药干,抬头看见墙头倒挂着一只猴子,愣住了。
申猴把野果串往下一扔,正落在阿荞脚边。
“吃。”它说,“山上的。甜。”
阿荞看了看晚禾。晚禾点了下头。阿荞捡起来,摘了一颗红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申猴从墙上翻下来,蹲在院里的石碾上,尾巴盘在脚边,看着阿荞吃果子。看了一会儿,它转头对晚禾说:“这丫头可怜。我守薯芋窖三百年,最见不得小娃挨打。”
晚禾看着它。
“下山吗?”
申猴挠了挠耳朵。
“下山有果子吃吗?”
“有。”
申猴跳上院墙,蹲在墙头上,尾巴甩了两下。
“那行。但我先说好,我偷东西你别管。”
晚禾说:“别偷村里的。”
申猴翻了个白眼。
“我偷地主家的。”
当天夜里,王婆子坐在自家门槛上,一动不动。
她听说了。阿荞回来了,住在林家。她没去找。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黑漆漆的院墙,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
她想起来二十年前,阿杏被带走那天。阿杏哭着喊娘。她没回头。她攥着那一斗米,站在门口,看着瘸子把阿杏拽上驴车,越走越远。
子鼠蹲在她院墙上,看了她一会儿,跳下来跑回去了。
晚禾正在柴房里给阿荞铺干草。子鼠从门缝里钻进来,蹲在她脚边。
“那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在抖。”
晚禾把干草铺平了,拍了拍。
“嗯。”
“她哭了。”
晚禾的手停了一下。
“没出声。”子鼠说,“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裤子上,她也不擦。”
晚禾没说话。她把一件干净的旧褂子叠好,放在干草铺上当枕头。
阿荞已经睡着了,蜷在干草上,手攥着衣角,眉头还皱着,但呼吸是平的。雪绒趴在她脚边,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暗暗的,暖暖的。
晚禾给她掖了掖衣角。
(第52集完)
阿荞进了门,申猴上了墙。王婆子坐在门槛上掉眼泪,没人看见。有些债,欠了二十年,还不还,都得先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