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的咳声从屋里传出来的时候,晚禾正在灶房收拾竹篓。
那咳声跟往日不一样。往日是干咳,一声接一声,咳完了能歇一歇。今天这咳声是闷的,从胸腔深处往外拱,拱到嗓子眼又被什么东西堵住,堵一下,再拱一下,拱得整间屋子都跟着发颤。
晚禾放下竹篓,快步走进屋。
小宝蜷在炕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柳氏坐在炕边,一只手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攥着块湿布,布上沾着痰,黄稠稠的。她抬头看见晚禾,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禾走到炕边,蹲下来。小宝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眼珠子蒙着一层水光,嘴唇干裂发白,鼻翼一扇一扇的,气不够用。
“姐……”
喊了一声,又咳起来。
晚禾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布着血丝,比昨天更密了。她站起来,走到竹篓跟前,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干草药:一截晒干的山药,几颗苦参,一小把燕麦。山药是亥猪拱出来的,苦参是她在谷口附近照着巳蛇的图谱采的,燕麦是灵雀给的第一粒燕麦的后代。
她把山药切成薄片,苦参放在石臼里捣碎。石臼是灶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底上还沾着陈年的药渣。她捣得很慢,一边捣一边往里面看,巳蛇教过的,苦参捣到出粉,粉发白,才算够细。捣好了,用热水调成糊,端到炕边。
“小宝,把衣服撩起来。”
小宝咳得没力气,手攥着衣襟,撩了两下没撩动。柳氏伸手帮他把衣服推上去,露出瘦得只剩肋骨的胸口。晚禾把药糊敷上去,温热的,贴上去的时候小宝打了个哆嗦,然后咳得没那么凶了。
她又用燕麦熬了一碗稀粥。粥熬得烂,燕麦煮开了花,黏糊糊的。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小宝嘴边。小宝抿了一口,咽下去,又抿了一口。喝到半碗的时候,他的咳已经缓下来了,从连声咳变成了偶尔咳一声。喝完整碗,他靠在被子上,喘着气,脸色从紫红慢慢退成了苍白。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再抽搐着咳。
晚禾把碗放在炕沿上,站起来。她看见炕席边上放着一个旧布包,灰扑扑的,鼓鼓囊囊的。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三根干野菜根。两根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留着鸡喙的尖印子。一根是完整的,但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表皮起了皱,黑乎乎的。
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
“姐。”他的声音哑哑的,“明天,我们去把它们种了吧。”
晚禾看着他。
“好。”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冒出来,晚禾就带着小宝蹲在了屋后的空地上。地是硬邦邦的,小宝拿小铲子挖坑,挖了两下没挖动,抬头看晚禾。晚禾蹲下来,拿锄头把土翻松,小宝再挖,挖出一个浅浅的坑。晚禾把第一根干野菜根放进去,小宝把土推回去,用手掌拍实。第二根。第三根。三根都种下去了,晚禾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浇在土上。
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里泛起一层光。极淡的,翡翠色的,一闪就没了,快得像错觉。晚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片土。土还是土,湿的,颜色比旁边深一点,什么也没有了。
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没说话,只是往晚禾手心里拱了拱。
小宝没看见那道光。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片刚浇过水的土,忽然说了一句。
“姐。”
“嗯。”
“你身上好暖和。”
晚禾低头看他。小宝仰着脸,瘦削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亮亮的。他往晚禾身边凑了凑,肩膀靠着她的胳膊。
“以前你从山上回来,身上也暖。但那时候我不敢说。”他低下头,抠着手指头,“娘说你冷,说你克人,我就信了。”
晚禾没有动。
“后来你走了,我咳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想去柴房找你。柴房是空的。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坐得身上冰凉冰凉的,才知道你以前每天夜里都在那么冷的地方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
“姐,是我错了。”
晚禾低头看着他。她的手抬起来,在他脑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揉了揉。
“种都种了。”她说,“好好浇水。”
小宝用力点头。
雪绒从晚禾怀里跳出来,落在小宝脚边。小宝低头看它,愣了一下。这只小白兔他是见过的,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雪绒仰着头,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暖暖的,稳稳的。它用脑袋蹭了蹭小宝的裤腿,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小宝蹲下来,伸手摸它。手指碰到软毛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暖到了。
“姐,它……”
“它叫雪绒。”晚禾说,“它一直在。”
小宝摸着雪绒的耳朵,摸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出声,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摸着雪绒,一只手攥着裤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刚种下的土上。
雪绒没有躲。它就蹲在那儿,让小宝摸,耳朵尖的粉绒亮得温温的。
灶房门口,柳氏站在那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着姐弟俩蹲在屋后,看着小宝摸那只她从来没见过的小白兔,看着晚禾蹲在旁边,手搭在小宝肩上。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攥住了什么。是那个粗布口袋,十六年前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揣在怀里,从柜子底翻出来之后就没放回去过。
她攥着那个口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林老实蹲在灶台后面,烟锅举在手里,没点。他听见了小宝的话,听见了“柴房是空的”,听见了“是我错了”。他听着,手在抖。
烟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叮的一声。
他没捡。
(第50集完)
小宝把野菜根种下,说“姐,是我错了”。雪绒第一次让小宝摸它,柳氏攥着粗布口袋站在灶房门口。有些结,不用人解,自己就松了。明天,那个十六年没打开的口袋,要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