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租告示是牛皮纸写的,浆糊顺着卷帘门的铁皮往下淌,滴在门槛石上,还没干透。
我拿手蹭了一下,指腹黏糊糊的。告示上写得很客气——“请于三日内结清本季度租金及滞纳金”,落款是房东老陈的私人印章,红油泥摁的,力透纸背。我看了两眼,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弯腰钻了进去。
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背对着我,后颈那褶子跟刀刻的一样。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把烟屁股往地砖上一摁,说了一句:“这告示一个月贴三回了,就这次浆糊没掺水。”
“爸。”
“再没单子就关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乡下老屋,宅子还在,饿不死。你舅老爷那边托人问了,镇上缺个会看合同的,一个月三千五。”
里屋传来林晓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周叔,电费也欠了——供电所刚才打电话,说再拖就拉闸。”
老周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这间“周记工作室”开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条巷子,招牌是块褪了色的喷绘布,“合同咨询”四个字缺了半边。从我记事起,我爸就在这张桌上替人看合同,二十块钱一份,后来涨到两百。他不贪,也不修边幅,客厅堆满卷宗,纸边子泛黄发脆。可这两年,生意是真的干不下去了——大厂法务部一年比一年狠,小企业的合同全在线上点“我同意”就签了,没人会花两百块找城中村老头把关。
更何况,这三个月只零星接了两单。
赵恒是从里屋推门出来的,手里三张纸,边角卷着。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比老周的告示还响。
“看看。”
“体检报告?”我扫了一眼。
“我做了个表。”赵恒推了推眼镜,那张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工作室三个月的单量,和我的转氨酶数值,两条曲线,你猜怎么着——完全重合。”
方远从电脑后头探出脑袋,嗤了一声:“你还真信这个?熬夜多了转氨酶高,这他娘的是医学常识,关合同什么事。”
“我们接的单子越多,我指标越难看。”赵恒没抬眼,把三张报告叠整齐,按进文件夹里,“三个月前接六单,我七十二。上个月没单,我四十八。这个月接了两单,又到六十五。”
“巧了呗。”
“世界上没那么多巧。”赵恒把文件夹塞进包,拉链拉到头,“账总得有人算。我是项目负责人,你们谁出问题,最后兜底的是我。”
方远撇了撇嘴,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林晓从门缝里探出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你们别吵了……周砚,老陈那边催清场了,抵债清单你看了吗?”
我点头。老陈的模具厂倒了,欠了一屁股债,抵了厂房里所有设备。我们帮人做清算,能抽点跑腿费——说白了就是捡剩。本来这活儿我没想接,可赵恒说清算也能算合同审查,能开票。
老陈的厂在工业区最里头,铁门锈得推不动。赵恒拿肩膀撞了两下,门后头有东西哗啦倒了一片。
“小心点。”他侧身让我先进。
车间灯早停了,窗户被人卸了框,日光从外头漏进来,灰尘在光柱子里翻。地上散着模具钢块,脚踩上去黏着油。抵债清单是老陈自己写的,手写体歪歪扭扭,前面三十几项都是设备、原料、半成品,到最后一页,字突然缩了——
“报废服务器一台,十年期,无残值。”
我顺着清单往下看,角落里果然蹲着个机箱,黑铁壳子,半人高,比现在那些薄片服务器厚出两倍。上面积了层灰,像块没人认领的墓碑。机箱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胶水早干了,靠透明胶缠了两圈才没掉。纸条上三个字,钢笔写的,笔迹跟清单上不是一个人——
“勿通电。”
“别碰。”赵恒皱眉,也看见了那三个字,“老东西这么写,肯定有原因。”
“原因就是你穷。”我把清单翻回去,指着运费那栏:省外运输,两百块。两百块够林晓买半个月菜,够我爸抽三条红梅。而这么大一台机箱,当废铁卖也能卖个百来块,拆了零件更值钱——我蹲下去敲了敲侧板,里头空响,有货。
“你要搬它?”赵恒瞪我。
“运费两百。”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抵债清单里只写了报废,没写危险。老陈自己写的不通电,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卖相——通上电烧了,就一文不值了。”
赵恒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把清单从我手里抽走,翻了一页,指着底下那行小字:“‘乙方自行承担运输及后续一切风险’——你搬它,后半辈子出事别找我。”
“你签不签。”
“签。”他从包里掏出笔,把那份清算交割单拉过来,在乙方那栏唰唰签了名,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因为账总得有人算。搬回去,出任何事,你周砚兜。”
我兜就我兜。我在路牙子上拦了辆三轮,车主老吴要价二百五,我砍到两百,自己搭把手把机箱抬上斗。赵恒在后面扶着,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台机箱的重量肯定超了,轮轴都压弯了。
回到契宅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三轮开不进巷子,我和赵恒又抬了半截路。机箱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侧板撞在门框上,哐一声闷响,震得我虎口发麻。后院是我们家原来的灶房,后来改成了机房,堆着服务器、交换机、一大摞网线。我把机箱靠墙放下,插头甩在一边。
老周掀帘子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看到那台机箱,脚步一顿。
烟从他嘴角掉下来,他抬脚碾灭,盯着机箱上那张“勿通电”纸条看了足有十秒。
“这玩意儿,谁让你拉回来的。”
“爸,你看运费——”
“运费二百,命值多少?”他弯腰,手指头在机箱侧板的那条锈痕上蹭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拧成一根绳,“这机箱封过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周没应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半圈。他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个铁皮盒,打开,里头是一摞黑绳——每根绳子上都系着个字条,写着人名和日期。他拣出一根绳子,抻开看了看,又扔回去,合上盒盖。
“你留也行。”他最后说,“别通电。插头拔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通。”
“我说的是你,”他扭头看着我,眼珠子在日光灯管下泛着黄,“和赵恒,还有里屋那两个。谁都别碰。”
他说完就回屋了,帘子落下来,遮得住人遮不住声——我听见他在里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饭是林晓煮的面条,拌了酱油。吃到一半,电灯闪了两下,灭了。
“跳闸了?”方远骂了一句。
“电费没交。”林晓小声说,“供电所下午来人了,我没好意思开门。”
我摸黑去后院检查电表,拿手机照了一圈。总闸是被人拉下来的——电表箱旁边留了张纸条:欠费停电,三日内缴费。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兜里揣,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达声。
很轻,跟咳嗽一样,吭哧、吭哧。
后院的机房亮着。一根日光灯管,白色的光,从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斜线。风扇在转,轴承缺油,那吭哧声就是它发出来的。我扶着门框,脚底下好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进去。
屏幕亮着。
蓝底白字,DOS界面,跟现在任何一套系统都不一样。那行白色的字在屏幕顶端闪着,光标在底下跳,跳得很有规律,像有人在打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然后,字出来了,一行一行,从上往下滚。
我看到第一行就傻了。
“嘉恒模具外包加工合同(草案)”。
老陈那份合同。白天我接清场活儿的时候,老陈把这份合同从抽屉里翻出来,问能不能帮他看看第七条,我说我回去研究一下,他就把草案塞给我了。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七条写得模棱两可,甲方要乙方“承担因加工瑕疵造成的一切连带损失”,老陈的厂就是那个乙方。
“看懂了没有?”老陈当时问我,枯瘦的手搭在合同上直抖,“我签了字,他们要是退货,我这厂赔得底裤都不剩。”
我说我拿回去琢磨琢磨,明天给你答复。
这份合同就摊在我桌上,原件还摊着。可这台机箱白天刚拉回来,一次电都没通过。
屏幕上,条款一行一行往下滚。光标移到“资金结算及风险承担”那栏,停住了。
最后一行,光标自己动起来——一下,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七条,改成『乙方不承担』。」
我盯着那行字,手已经摸到键盘,才猛地收回来。
那个“改成”后头的字还没打完,光标又跳了三下,接着蹦出最后一句——
“改完,”它停了三秒,“给我点东西。”
三秒。屏幕上的光标跟着呼吸的节奏闪,一下亮,一下灭。风扇还在转,吭哧,吭哧,像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时喉咙里堵着的那口痰。
我慢慢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
“谁?”我说。
屏幕闪了闪,光标变成了一行字,字比刚才打出来的大一号,像是故意加重语气:
“先改。改完再说。”
我手心里全是汗。键盘上那层灰被我的指头按出一个印子,正好在回车键上——我还没摁下去。
忽然想起,清场时老陈单独塞给我的那份合同草案,除了我没人看过。
我扭头朝巷子外看了一眼,门外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上一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有个人影,像在看这边。
等我再回头,屏幕上多了一行字,字是新的,标点符号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爸不是让你别通电吗。你通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