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在成都的最后几天,把航空队的事也一并处理了。
四川的航空队是刘湘自己攒起来的家底。前后买了二十几年,有的是从法国买的,有的是从英国买的,还有几架是从香港淘来的二手货。型号杂,有战斗机,有侦察机,有教练机,大部分已经飞了上千小时,机身上的漆面褪了色,铆钉四周的铝皮起了毛边。能飞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拆了当零件,堆在机库角落里,落了一层灰。飞行员二十来个,多是本地人,有些在广东航校学过,有些是从部队里挑出来的,飞行小时数参差不齐。
航空队停在成都城外一处旧机场上。机场是刘湘自己修的,跑道不长,泥土路面,雨季会积水。机库是竹棚搭的,顶上盖着油毡,四周围着竹篱笆。飞机停在棚里,蒙皮上积着灰,螺旋桨的叶片上留着鸟粪的痕迹。
刘湘把航空队队长叫到办公室里。队长姓赵,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皮肤黑,手上有茧,是飞了十几年飞机的老手。他站在刘湘对面,不知道叫自己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航空队的事,我定了。”刘湘说,“飞机全部装箱,运奉天。人全部送东北讲武堂航空班,深造一年。”
赵队长愣了一下。“飞机运走,人走了,航空队还剩什么?”
“剩个空番号。以后有了新飞机、新飞行员,再重新编起来。现在先把人和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飞机拆了运?”
“拆了运。机翼、机身、发动机、仪表盘分开装箱,一件件标好。到了奉天,自有人装。”
“飞行员呢?”
“编成一队,你带着,坐同一趟火车去奉天。到了之后,飞机交给兵工厂航空车间,人交给讲武堂。分开走,各走各的。”
赵队长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上面的意思?”
“我的意思。”刘湘说,“你到了奉天,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四川的航空队还得你来带。”
赵队长没有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但没有回头。
拆飞机拆了三天。工兵从警备区调来,带着工具和木箱,在机场上搭了个临时工作台。飞机一架一架推进来,先拆螺旋桨,再拆机翼,最后拆机身。每拆下一件,就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箱里,箱面上用墨笔标上编号和型号。赵队长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蹲下来检查一下零件的状态。有一架法国造的旧战斗机,发动机拆开之后,他发现活塞环上全是积碳,连杆的轴瓦也磨薄了。他把那个零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放在工作台上,说了一句:“这个记下来,到了奉天让他们先看。”
工兵在工作台上摆了一排零件,按磨损程度分了类。赵队长走过去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个齿轮拿起来,用拇指在齿面上蹭了一下,齿尖已经磨圆了,他把齿轮搁回去,摇了摇头。
工兵把所有的零件都编了号,装了三大车皮。机翼的箱子最长,横在车皮中间,两头用木架撑住,防止在运输中晃动。机身的箱子最重,十二个人才抬得动。装车那天,赵队长站在车皮边上,看着最后一箱装完,车皮的门关上,铁锁扣死。他伸手在车门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客车车厢。
飞行员二十几个人编成一队,由赵队长带着,坐同一趟火车北上。车厢里分了两排铺位,上面睡人,下面放行李。有人打牌,有人看书,有人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从四川的绿变成陕西的黄,再变成华北的灰。一个年轻飞行员趴在上铺上翻一本旧杂志,翻了几页就睡着了。杂志摊在胸口上,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赵队长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睡,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地往后退。车过秦岭的时候是夜里,他看不见山,但能感觉到车身在坡道上倾斜,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变得密了一些。他听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对面铺位上的一个年轻飞行员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赵队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火车走了七天。到奉天那天是下午,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一股煤烟味。车站外面停着两辆车,一辆卡车拉人,一辆卡车拉行李。赵队长让飞行员把行李搬上卡车,自己带着人上了另一辆。车从车站出来,穿过奉天城区的几条街,停在一处旧营房门口。营房是砖木结构的,墙上爬着枯藤,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航空队临时驻地”。
当天晚上,赵队长去了一趟兵工厂航空车间。车间主任姓赵,跟他同姓,五十来岁,手上全是机油印子,脸上也有一道旧油渍,像是洗了很多年都没洗掉。两个人见面没有寒暄,赵主任带他走进车间。车间很大,顶上挂着几盏大灯,把地面照得通亮。靠墙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堆着拆解下来的发动机和零件。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两架正在组装中的飞机,机翼已经装上,机身还搁在支架上,几个工人正围着发动机舱调试。
“你们那批飞机,明天卸车。”赵主任说,“先清点,再检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拆件。翻新之后,重新编序列。”
“多久能翻完?”
“半年。这批飞机型号杂,零件得一件一件配。好在发动机和机身大部分还能用,换一些磨损件就行。”
赵队长点了点头。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的零件,又看了看正在组装的飞机。走到一架刚装上机翼的飞机旁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机翼前缘的铆钉,铆钉排得整齐,漆面是新的。他收回手,对赵主任说:“铆钉排得好。”
“奉天老铆工,干了十几年了。”赵主任说。
赵队长在那架飞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机身上还没有喷涂编号的空白处。他伸手在机身上摸了一下,漆面光滑,手指滑过去没有阻力。他收回手,转身往车间门口走。赵主任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飞行员们被一辆卡车拉到了东北讲武堂。讲武堂在城北,大门是青砖砌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是楷体,笔画有力。门口的哨兵验了赵队长递过去的文件,扬手放行。卡车沿着校内的林荫路往里开,停在操场旁边。操场很大,中间画着跑道,跑道两侧停着几架教练机,机身用帆布盖着。
一个穿旧军装的教官站在操场边上等他们。他姓林,三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眼镜,镜片上有细碎的划痕。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点名。点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从四川来,底子不齐。从今天起,按统一标准重新学。上午学理论,下午上机,晚上练体能。学完了,回空军重新分配。学不出来的,转地勤。”
二十几个人齐声应了一声。林教官没有再讲话,转身带他们去了教室。教室不大,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和十几把椅子。黑板上用粉笔写着“飞行原理”四个字。林教官站在黑板前面,拿起一根粉笔,在“飞行原理”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升力与速度”,然后开始讲课。赵队长坐在最后一排,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尖落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风把操场上的沙土吹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赵队长写完了第一行字,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低下头继续写。
(第一百八十三章 四川航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