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瘫坐在地上的动作还没有停止，裤裆那块湿漉漉、凉冰冰的地方顺着布料传到大腿根部，让他全身发抖。会议室里本就因害怕而凝固的空气，再加上那两个不动的纸人出现之后，反而更显沉闷又滑稽。
陈铁柱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的声音。他对地上的许大茂没有看，对脸色难看的李建国也没有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擦，并不存在的灰尘。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像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肩章上的金属扣反射出冷冷的光芒，窗外射入的阳光照射到他们身上之后就变成了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利刃，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地钉住了。
李建国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讶、怀疑以及难以抑制的紧张。张了张嘴想要保持街道办主任的身份来询问事情经过，但是喉咙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东西与陈铁柱脸上淡然的表情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这是……是什么？”
一声询问之后，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安，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陈铁柱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把帕子叠好放进口袋中，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语气很平静地说道：“主任，这是我最近研制出的新型‘智能助手’。”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看看地上发抖的许大茂，然后继续说：“主要是代替人做些单调、机械的工作。”记录会议记录或者整理档案。效率比人的高，不会闹情绪，也不会挑薪水。”
说出来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李建国愣了三秒之后，皱着眉头，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智能助理。穿上了警服之后怎么样？或者是让人看了感到很不舒服的东西呢？和他所了解的科技前沿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但是见到陈铁柱胸有成竹的样子，再看旁边站着的两个一动不动、呼吸都不起伏的纸人时，他就张口结舌了，不知道该怎样争辩。就物理形态而言，这两个“助手”并没有移动也没有发出声音，除了长得很吓人以外，似乎还可以算是“听话干活”。
旁边的年轻干事咽下了一口口水，手中的钢笔也捏得紧紧的，手指关节都已经变成白色了。偷看了一下两个纸人的脸，这两个纸人只有两颗空白的眼睛向前看去，没有鼻子、耳朵。让他觉得十分紧张，于是就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时钟。
许大茂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原本已放弃抵抗，觉得自己今日算是栽了，陈家这是要搞特务活动，还要上报纸的大新闻。可听到陈铁柱嘴里蹦出“智能助手”这四个字，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加上对陈铁柱一贯的憎恶，瞬间又冲上了头顶。
他忽然从地上跳起来，不管裤子还在滴水也不管，跌跌撞撞地指着两个纸人，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智能助手？”骗什么呢
许大茂的脸都通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也凸起来了，唾沫四溅地说：“这明显是鬼魂！”“封建迷信”“邪门歪道”陈铁柱，你别以为弄几个破纸盒穿上衣服就能蒙混过关！不符合科学常识，违背社会新风尚。要搞破坏的话，我就检举揭发！”
他说得很激昂，好像是找到了很重要的证据。在会议室里回响着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并没有产生预期的震慑效果。反而听起来很刺耳、滑稽，像是在表演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陈铁柱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微侧过头来看了看正在发飙的许大茂，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李建国也被许大茂的突然暴怒给弄得很郁闷。看着气愤不已的许大茂和心平气和的陈铁柱，心中的天平也开始摇晃起来。上一次许大茂吓到小便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此时又激动地指控，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心虚之后的恼羞成怒。再加上陈铁柱说的“智能助手”虽然很荒谬，但是在逻辑上却诡异地自洽——反正东西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你说它是啥就是啥。
“许同志”，李建国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想挽回一下场子，“你先坐下来吧！”“保持镇定”陈铁柱说这是智能化设备，就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你是放映员，不懂高科技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人呢？不要随便给别人戴帽子
被许大茂这么一吼，气势顿时就小了半截。还想再喊几句，但是见两个纸人仍然面无表情地站着，那种肃穆的感觉使他又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他咬牙切齿的，最后只好狠狠地瞪了陈铁柱一眼，然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面透出的阴鸷之气就如同一只受挫的公鸡。
会议室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墙上挂钟指针走动发出的滴答声。
陈铁柱拿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喉结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那两个纸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肩章上的反光还是十分刺眼，好像是在嘲笑这出闹剧。
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他看了看陈铁柱，又看了看旁边噤若寒蝉的工作人员，最后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关于陈铁柱同志的技术革新问题，街道办会另行组织专家进行评估。散会吧。”
众人获知可以离开之后便赶紧收拾东西。年轻的干事走得很快，真想加两条腿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许大茂一边整理衣服，一边低声咒骂，不时看着那两个纸人，对它们又妒忌又不甘心。
陈铁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给李建国打过招呼之后就转过身去对两个纸人吹了声口哨。
纸人听到了指令后，整齐地迈开步子跟在陈铁柱后面走出会议室。
这时李建国突然把头抬起来看着陈铁柱的背影犹豫了一下问道：“小陈，那个……你的‘智能助手’是什么原理？”能详细的解释一下吗
陈铁柱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看李建国，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不一样了。他指着后面的纸人说道：“原理很简单，就是用到了最新材料学和心理学的一些现象。”主任如果愿意的话，下次我来的时候可以给你做演示
说完之后他就没有再往下说，带着自己的“智能助手”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光线很亮，过道空旷，脚步声会回荡。穿警服的人形纸人跟着他走，在阳光照耀之下肩章熠熠生辉，宛如守护神一般的存在，又好像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幽灵，在算计与虚伪构成的四合院世界里留下了一道不能忽略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