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手电的圆弧在纸箱边缘疯狂跳动,像是一只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独眼。
安保队长那双沾满泥点的粗笨皮鞋,距离颜颂藏身的编织袋不到三十厘米。皮鞋碾碎地上一颗小石子的声音,在死寂的货运区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直接踩在颜颂的太阳穴上。
颜颂蜷缩在酸腐气味浓重的编织袋缝隙里,全身肌肉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她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水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冰冷的硬盘外壳上。硬盘的金属棱角硌得她肋骨生疼,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任由那种钝痛在胸腔里扩散。
“队长,这儿除了破纸箱就是烂袋子,连只耗子都藏不住,咱是不是搜错地方了?”后方一个跟班压低声音嘟囔,顺手踢飞了一个空易拉罐。
易拉罐撞在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
安保队长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手里的电筒猛地一晃,几乎擦着颜颂的鼻尖扫过。
那道强光透过编织袋的纤维缝隙,在颜颂的瞳孔里投射出一片惨白的虚影。她死死咬住下唇,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如果现在被抓,苏导不仅会毁掉她的职业生涯,更会彻底抹杀她作为编剧的所有存在证据。
“苏导说了,这女人手里的东西值两百万违约金,找不回来,你们这月的奖金全扣。”安保队长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猛地拨开了最外层的两个空纸箱。
“哗啦——”
纸箱倒地的声音惊得颜颂心脏骤停。
刺眼的光芒瞬间在缝隙中炸开,颜颂下意识地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抖。她甚至能闻到对方手套上那股劣质皮革的味道,死亡般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感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贴着她大腿外侧的备用手机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嗡——”
在绝对静谧的货运区,这一声微弱的鸣叫无异于惊雷。
颜颂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大腿死死压住口袋,试图用血肉之躯掩盖那致命的震动声。
安保队长的动作停住了。
他狐疑地低下头,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杂物堆里疯狂乱转,距离颜颂的藏身点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什么声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
“好像是……手机响?”跟班也凑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颜颂死死咬住舌尖,利用剧痛压下尖叫的冲动。她颤抖着手,摸进怀里,将手机死死贴在小腹处,利用衣物的厚度遮挡光亮,然后迅速按下了静音键。
屏幕仅剩1%的电量,强撑着亮起一抹微弱的荧光。
屏幕上只有一条匿名短信:
“VIP候车室,07号储物柜。密码你的生日。别回头,向左走。”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
这种冰冷、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写。
乾铭。
颜颂的呼吸瞬间屏住,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种行事风格她太熟悉了,在法律界,乾铭就是以这种“手术刀般的精确”著称。他永远在最绝望的时刻给出最精确的出口,从不废话,也从不失手。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律所处理那个棘手的并购案吗?
“奇怪,没声了。”安保队长用脚踢了踢颜颂藏身的编织袋。
隔着一层厚厚的编织物,颜颂能感觉到那只皮鞋的力道。她的身体随着力道微微晃动,怀里的硬盘险些脱手。
“队长,你看那边!”跟班突然喊了一句。
远处的一排货架后面,一只受惊的野猫突然窜出,撞翻了一叠塑料托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那儿!追!”
安保队长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光柱迅速移开,杂乱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颜颂感觉到压在头顶的那股威压骤然减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又咸又刺。
就是现在。
她不敢耽搁,猫着腰,借着手电光移开的刹那,整个人如同一道暗影,迅速钻向左侧排风管道的阴影区。
排风管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铁锈味和机油味,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贴着墙根,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最深处,避开地面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瓷片。
乾铭的短信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惑。
苏导的监控网明明已经把车站围得像铁桶一样,安保队长的对讲机里时不时传出各路口的汇报声。乾铭是怎么避开那些眼睛布下这个局的?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被困在这个死角的?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前方,通往VIP区域的沉重红木门已经近在咫尺。
那道门后是更严密的安保,却也是乾铭指引的唯一生路。
颜颂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失血和脱水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死死攥着那枚硬盘,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硬盘里存着她三年的心血,存着苏导抄袭的铁证。只要把这些带出去,她就能洗清所有的黑锅。
“快!封锁左侧通道!”
远处传来安保队长的怒吼,显然他们已经发现那只猫只是个诱饵。
颜颂的心跳再次加速。她贴着冰冷的墙壁疾行,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被冷风一吹,激起一阵寒战。
距离侧门还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那一截走廊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在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颜颂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猛地冲了过去。
她的脚步极轻,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十步,五步,三步……
指尖终于摸到了VIP通道侧门的冷硬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直冲大脑,让她在极度的疲惫中打了个激灵。
推开这扇门,就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发力,准备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密集的脚步声。
“在那儿!那边的纸箱上有血迹!”
安保队长的怒吼声带着令人胆寒的阴沉,在走廊里激起阵阵回音,震得颜颂耳膜生疼。
“她跑不远!给我封死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颜颂的手猛地收紧,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走廊尽头,几道刺眼的光束正像死神的镰刀一般,顺着墙壁上的血迹,飞速向她藏身的位置切割过来。
急促的哨声在大厅里炸响,四面八方都是皮鞋扣地的声音,正朝着这个方向疯狂汇聚。
颜颂死死咬着牙,感受着手中硬盘的重量,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此刻沉重的枷锁。
侧门后的VIP区域,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她没有时间思考,身后的光束已经照亮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