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再访杨玉贞,高升洁特意带上了次没喝完的那种淡茶。茶叶用一只小罐装着,正是杨玉贞偏爱的那一种,味淡,回甘。
高升洁到偏殿时,杨玉贞正蹲在池边。听见脚步,杨玉贞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罐,笑了。
“上回我说这茶顺口,你这就记下了。”杨玉贞拍了拍手起身,“问得这样仔细,倒比我当年学规矩还用功。”
高升洁也不否认,把茶罐搁在石桌上。这茶是她特意让阿茶寻了三家茶铺才配出的、与上回一般无二的淡茶。
她记得杨玉贞说过,偏殿的茶粗,喝不惯酽的。这点小事她原不必如此上心。可她知道,向人请教先要让对方看见你的诚意。一壶合口的茶,比十句客套话都管用。
杨玉贞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这份心思,却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既来请教,自然要拿出请教的样子。”
“请教?”杨玉贞挑眉,给两人各斟了一盏,“你如今六宫都理顺了,还来向我这个冷宫里的旧人请教什么。”
“请教四姓,眼下各自握着什么牌。”
杨玉贞端着茶盏没急着答,先呷了一口,像是在掂量这话该说到几分。
“你倒是会问。”杨玉贞终于开口,“行,今日得空,我就给你把这杆秤拨一拨。”
杨玉贞伸出手指,一个姓一个姓地数给她听。
“先说董家,你那堂妹嫁的董家。”杨玉贞道,“董家是败而未死。当年开国,董家出过大力,后来几辈人不争气,又站错过一回队。看着是落了魄,门第、人脉、旧部,还剩着一口气。”
“这样的人家最会做的就是蛰伏,等着哪一天时来运转再攀上去。你别瞧它如今不起眼,真到了要紧处,这口残气能成事,也能坏事。”
“你堂妹在董家,”杨玉贞看了高升洁一眼,“你当她是掉火坑里了?未必。董家败是败,底子还在。她一个高家女儿嫁过去撑着门户,手里又捏着董家残存的人脉,等的就是董家东山再起那一日。你们高家这步棋,埋得深。”
高升洁没接话。升玉妆奁底下那叠情报纸,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过。她想起升玉,点了点头。
她忽然懂了,为什么杨玉贞一个困在偏殿的人能把外头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杨玉贞没有一天停止过看这盘棋。
人被困住了,眼没被困住。这满宫的动静、四姓的起落,杨玉贞都隔着这一方偏殿看得明明白白。这样的人,困得住身,困不住神。
“赵家呢。”
“赵家,在观望。”杨玉贞道,“赵家这一辈没出什么拔尖的人物,却也没犯什么错。守着祖上的田产人脉,不偏不倚,两头都不得罪。高家势大,赵家便与高家走得近些。段家要是缓过劲,赵家转头也能给段家递帖子。”
“墙头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这样的人家,你别指望他忠心,却也不必防他太甚。他不站队,便是最大的聪明。”
“杨家呢。”
杨玉贞自嘲地一笑。
“杨家,两头下注。”杨玉贞直言不讳,“你也看见了,一边把我这么个旧人扔在这冷宫里,算是给段家一个交代。另一边又在挑新的适龄姑娘,想往你丈夫身边送,好再续上这条路。”
“一颗珠子掰两半,哪边赢了,杨家都不至于满盘皆输。我杨家这算盘,打得精着呢。”
杨玉贞说得坦荡,坦荡里却透着化不开的凉。
“那高家呢。”高升洁问出了最要紧的一桩,“我娘家,如今握着什么牌。”
杨玉贞看了高升洁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打量,也有几分真切。
“高家,是如今最大的那一注。”杨玉贞道,“相国握着实权,兵权、财权、人事大半在高家手里。你又是皇后,占着名分。可你别以为高家就是一块铁板。”
杨玉贞压低了声。
“高家门第大,支脉也多。你兄长在时还能压得住,如今你侄儿接位,年轻,各房各支嘴上服,各有各的小九九。”
“你那族叔高存礼掌着建昌通商,富得流油,想的是把商路独吞。管佛寺田产的高素和惦记的是佛门那一亩三分地。”
“还有别的支脉,有的主和,有的主战,有的想更进一步,有的想保住眼前。高家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根底下也不是一条心。”
高升洁听到这里,那杆秤又沉了沉。她从前只当高家是她最大的靠山,如今才明白,靠山本身也有裂缝。
哪一天这裂缝撕开了,她这个嫁进宫的皇后是被各房争着用,还是被各房推出去挡灾,都未可知。
“所以你看,”杨玉贞总结似的道,“四姓这盘棋,没有一家是铁打的。董家在等,赵家在看,杨家在赌,高家在撑。看明白了这个,你才不会被他们明面上的声势唬住。”
高升洁听着,把这些一一记下。这些她在高家时只看到些影子,如今经杨玉贞这一点,才看清了底下的纹路。
“光知道各家握什么牌还不够。”杨玉贞话锋一转,“要紧的是,你得看得出谁跟谁暗地里结了盟。”
“怎么看。”
“三样东西。”杨玉贞屈起三根手指,“穿戴,站位,婚嫁。”
杨玉贞一样一样教给她。
“命妇上朝,穿戴是有讲究的。谁戴了谁家送的珠翠,谁穿了与谁家一个色系的衣裳,都是信号。朝贺时的站位,谁跟谁挨得近,谁刻意避开谁,也藏着亲疏。”
“最要紧的是婚嫁。儿女亲家是最牢靠的盟。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姑娘又许给了谁家,把这些姻缘一线一线连起来,四姓这张网就现了形。”
杨玉贞还教了些更细的。比如命妇之间互赠什么礼,也是讲究。送了贴身的物件是示好,只送些官样文章的礼是敷衍,忽然回了重礼便是有求于人。
再比如谁家办宴,请了谁,没请谁,座次怎么排,都是无声的话。这些话嘴上一句没有,眼里全是。
高升洁听得极专注。
回宫之后,高升洁照着杨玉贞教的这杆秤,把最近一次朝贺的情形重新复盘了一遍。
她把那日朝贺谁先到、谁后到,谁与谁寒暄,谁的眼神往哪处飘,都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对照着那杆秤重新称了一遍。
这一称,称出不少从前被她忽略的东西。
有两位命妇那日戴了同款的、并不常见的点翠步摇。高升洁当时只当是撞了样式,如今想来,那是两家新近结了亲,特意在朝贺上递的信号。
还有两位朝贺站位时不动声色地往一处凑了凑,低声说了句什么。高升洁原先没在意,对照着婚嫁一理,才发现这两家正在议一桩亲事。
这些藏在穿戴、站位里的暗线,从前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却视而不见。
如今有了这杆秤,那张看似花团锦簇、和和气气的朝贺图,在她眼里忽然就变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盟与防的网。
她索性铺开纸,把四姓这些年的婚嫁画成了一张图。一家一家用线连起来。谁家与谁家是亲家,谁家连着两桩姻亲,哪几家绕来绕去早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团,一目了然。
画完她才惊觉,这四姓之间的姻亲网比她想的还要密。许多看着毫无瓜葛的两家人,顺着姻亲一理,竟也是沾亲带故的自己人。
这张图,她与那张后宫盘式图收在了一处。一张管后宫,一张朝前朝。两张图合起来,才是她脚下这盘完整的棋。
高升洁又去了一趟偏殿。
这一回,她问出了压在肚里的话。殿外起了风,吹得池面起了细碎的纹。杨玉贞没有立刻答。
杨玉贞起身又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那些锦鲤争抢聚拢,才回身。这片刻的停顿,为的是掂量这话能说到哪一步。
“你把这些都教给我,图什么。”高升洁看着杨玉贞,“这些门道是你在这深宫里安身立命的本钱。教会了我,于你有什么好处。”
杨玉贞沉默了片刻。池子里的鱼泼剌跃出水面,又落回去。
“我图什么。”杨玉贞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苦涩,也有一点她这样的人难得流露的真,“我图有个人,别落得和我一样。”
杨玉贞转过头,看着高升洁。
“我十五入宫,十九成了旧人,一辈子就困在这座偏殿里,喂鱼,等死。我是被家族当成一颗子,下废了的子。”
“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有骨头,也有机会。我教你看清这盘棋,是盼着你能走一条我没走成的路,别被人生生下成一颗废子。也算是……我这个困在局里的人,看一个能破局的人,替我走出去。”
这话说得平,却重得高升洁一时无言以对。高升洁望着杨玉贞,半晌,郑重地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她遥遥一敬。
临走时,杨玉贞送她到院门口,忽然扶着门框低低咳了两声。那咳声压在胸腔里,一听便是久寒侵体。
高升洁这才留意到,这偏殿背阴,又深又冷,春日里都透着一股阴寒之气。长年住着,身子怎么好得了。
高升洁没说什么,只把这桩记下了。
第二日,高升洁差人悄悄往偏殿送了一盆上好的银炭。送炭前她特意问过,偏殿的份例炭是最次的那种,烟大,不暖。
尚宫局的人惯会拜高踩低,一个失势的旧妃能分到什么好东西。高升洁没动声色地把偏殿的炭份也一并提了一档,做得像照例调整,不显山不露水。
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耐烧,暖得持久。送炭的人按她的吩咐没留中宫的名,只说是尚宫局按份例补的。
她不想让杨玉贞承她的情。有些暖,给了,便不必说破。
那盆炭送下去,偏殿里总算有了点活气。高升洁还让太医悄悄瞧了杨玉贞的咳,开了剂温养的方子,药材也一并送了去,依旧没留名。
她做这些不为别的。一个肯把安身立命的本事倾囊相授的人,值得她回这一分暖。
过了几日,高升洁再去。杨玉贞正就着那盆炭烤手。见高升洁来,杨玉贞也不点破炭的来历,只拨了拨炭火,让那火烧得更旺些。
两人对坐,喝了两盏茶,说了些闲话。那盆银炭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偏殿里头一回有了些不像冷宫的样子。
杨玉贞那张常年带着冷意的脸,被炭火一烘也柔和了几分。
临走,杨玉贞望着盆里那一块块烧得通红、无火自燃的银炭,忽然开了口。
“对了,有桩事,你有数。”
高升洁停步。
“杨家最近往相国府跑得很勤。”杨玉贞的声音被炭火烤得有些飘忽,“你上回拦下了往陛下身边送人的事。可你拦得住一回,拦不住第二回。他们换个法子,照样能把人送到你眼皮子底下。”
高升洁立在门边。炭火的暖与殿外的寒在她身上交错着。她把那盆炭火的位置又往杨玉贞脚边挪了挪。
她知道,杨玉贞这话是这盆不留名的银炭结出的第一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