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丹盟总柜,设在青石坊北街的合字堂。
三行的招牌并排悬着,堂内账房十间,算盘声从早响到晚。沈玄递帖登门那天,合字堂正堂里坐着三个人:回春堂大掌柜白守拙,济世坊的胡老管事,广济号的当家周九斤。
上首另设一席,坐着丹盟的坐镇长老,蔺老。
这四位,就是百草丹盟的全部大脑。
"沈掌柜的名帖,我们收了三日。"蔺老开门见山,"帖上说,你有本事让我们库房里的死货变成活钱。老朽活了七十岁,这话听过一百回,回回都是骗钱的。"
"所以我不带嘴来,带货来。"沈玄把三只玉瓶搁在案上。
验丹师当场开瓶。
第一瓶,翻新的凝血丹。老验丹师拿灵力一探,眉头动了动,又探一遍,抬头时声音都变了:"这丹入过水潮了药力,又被人用温火回过灵?药力回了五成?"
"再看保质。"
验丹师取出验期符贴上丹面,符色清亮:"回灵后保质一年往上。这,这手艺我入行四十年,闻所未闻。"
沈玄不紧不慢,把第二瓶第三瓶也开了。提纯的破障丹,回灵的淬体散,一一致验。正堂里静了半晌,周九斤先绷不住,一拍大腿:"我们广济号库房里压着的次丹,要是都能这么救……"
"救不完。"沈玄打断他道,"但能救七成。"
他看了一眼蔺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方才说的是七成,已经替诸位打了对折。贵盟库里的次丹临期丹,回春堂压着四千一百瓶,济世坊三千六百,广济号五千出头,三行合计一万两千七百瓶上下,折计下品灵石至少五十万余枚。这批货再压两年,就是两万瓶碎渣。"
听完沈玄这话,正堂里落针可闻。
白守拙的手在袖子里掐着指头算,胡老管事的茶停在嘴边。周九斤霍然起身:"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库房的底数?"
"修炉的时候,批号总册借光了三页。"沈玄摊手,语气诚恳,"杜管事太大意,账房窗户也太大意。"
蔺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抚掌大笑:"好,好啊。一个修炉的匠人,进门三天,把百草丹盟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沈掌柜,你到底是来谈买卖的,还是来踩盘子的?"
"都是。"沈玄道,"踩盘子是为了谈买卖。我今日带三瓶丹来,是想跟丹盟谈一笔长久的生意。"
"讲。"
"丹盟的次丹处理权,独家给我。我的修复改良手艺,独家给丹盟。丹盟出渠道出份额,我出手艺出人手。翻新一丹,贵盟定售价,我取三成工费;原料损耗,贵盟担。货成之后,五宗分销,走贵盟的渠道,玄黄分销的边角线,也并入贵盟的网。"
条款报完,胡老管事抢先开口了:"手艺呢?手艺教给我们如何?"
"不教。"沈玄答得干脆,"手艺教了,我就不值钱了。诸位买断我的丹,买不断我的手。这手艺长在我身上,跟着契约走,一天不离。"
"那我们要是只跟沈掌柜签三年呢?"白守拙眯着眼,"三年后,我们自己琢磨琢磨,未必参不透。"
"白掌柜可以试。"沈玄笑了,"温火回灵,差一分火候是死丹,差半分是毒丹。贵盟三位掌柜都是行家,该比我更清楚,有些手艺,差的那半分,是要拿人命去试的。我劝诸位别省这半分。"
堂上又是半晌没人说话。
蔺老忽然问:"你这么大方,图什么?沈掌柜,无利不起早。修复改良这门手艺,你自己开铺子直卖,赚得只多不少。为何非要借丹盟的渠道?"
这话,问到了根上。
沈玄起身,朝四位各行了一礼,答得滴水不漏:"丹盟的渠道通五宗,我的手艺只有一双手。我这个人贪心,想赚五宗的钱,又没本事把自己分成五瓣。借丹盟的路,是借势。丹盟得实利,我得实惠,诸位得清名,三方都赢。"
至于翻新的丹药里,有几成会流进玄阳宗的丹房,有几成会成为玄阳宗弟子突破时的那口气,沈玄没说。
有些账,只能记在自己心里。
契约当场立了。一式四份,丹盟三行各执一份,玄黄阁执一份,蔺老亲笔,火漆三道。期限五年,丹盟的区域代理权、次丹独家处理权,尽数落在玄黄阁名下。
签约那日,蔺老送到堂外,抚掌笑道:"沈掌柜,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你这份算盘,比我们账房还精。就是老朽多一句嘴,精明人算账,最忌把账算得太满。留着三分余地,路上好走。"
"多谢长老金玉之言。"沈玄躬身,"我记账,向来只记到九分。"
"留的那一分呢?"
"留给你这样的明白人。"
蔺老一愣,随即大笑,拱手而别。
回铺当夜,沈玄把新账入册。
"百草丹盟代理:立契,五年。次丹处理权独家,工费三成。"
"首年预估:翻新次丹八千瓶上下,工费所入约四千五百块灵石。渠道并网,玄黄分销边角线月省运费二百。"
"暗账:翻新丹药分销五宗,其中三成上下流入玄阳宗坊市分舵。玄阳宗丹粮一道,自此过我的秤。"
写完,他在账本上画了一张图:五宗为五角,百草丹盟居中,玄黄阁的线从中心穿出,一头连着丹盟,一头连着五角,线线交叠,密密织成一张网。
多方博弈的棋盘,到这一夜,正式成型。棋盘中央那把交椅,坐上去的人不多不少,恰好一个。
"执棋位。"他给这张图起了名字。
棋盘落定的第三天,两路消息一前一后到了。
头一路,是木灵宗的暗记。苏叶递来的字条上只有一句:丹盟新约的事,玄阳宗执事堂连夜点了灯,天没亮才熄。
第二路,是执法堂余靖亲自登门。老管事坐定,开门见山:"韩长老近日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坊市里替丹盟跑商路的老掮客;另一个,是三年前替齐锋递过话的那个中间人。"
沈玄研墨的手,停了一瞬。
"两人见完,韩长老府上的后门,当夜出过一趟车。"余靖盯着他的眼睛,"车帘子缝里,露出一角金穗。"
金穗,是玄阳宗执事堂的制式。
沈玄慢慢把墨研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余管事,这件事,李长老知道吗?"
"首座让我带一句话。"余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过头,棋盘铺得越大,越要看住自己后院。他那盏灯,不是为了你的丹药亮的。'
门关上了。
沈玄独自坐了很久,提笔在新一页账本上落下两行字:
"玄阳宗:丹粮告急,将低头。"
"韩长老:后门金穗,其意难测。"
笔锋顿了顿,他又添了第两行:
"狼要低头吃食,猎人要抬头收网。"
"都来了,正好,一锅端上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