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方远那张消瘦的脸上,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触目惊心。
他缩在工位的阴影里,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哒、哒、哒,节奏快得像是一场急促的雨。
鼠标滑轮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客户核心数据库的压缩包正在飞速生成,加密进度条从百分之六十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方远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只有脱钩,我爸妈才能活得像人。”
他的眼底泛着血丝,那是魂力过载后的警示色。上一轮对抗青池契师的主攻节点,他的神经接口受损严重,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在雷区里拆炸弹的盲人,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
那根直通周家祖宅地下室的物理线路,刚才被程则借机重新激活了。既然切不断,那就顺着它送毒。
只要把这些核心资产打包进去,混杂着高纯度契力,青池契师就会咬住这条线不放。届时,利用数据对撞引发的追踪反噬,逼青池契师暴露位置,再借机切断主网线,妹妹就有救,父母就能安生。至于老周他们,那就让他们烂在这个破院子里吧。
反正,这帮人早就不是队友了。
就在他准备按下“确认发送”的前一秒,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惊人,方远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老周站在他身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盯着方远的眼睛。
“远子。”老周的声音沙哑,“周家契宅只认人,不认利。”
方远的手指僵在回车键上,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键盘上,噼啪作响。
老周伸手,一把拔掉了方远的鼠标线。
“你要是信不过咱,就滚。”老周直视着他的瞳孔,一字一顿,“别拿客户数据垫脚。你爸妈的命,比这些数据金贵。”
方远的身体僵硬如铁。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一丝血珠。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坐回椅子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工作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老周身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异常报告。
“啪。”
报告被狠狠摔在老周面前,纸张的边角锐利如刀。
“周工,你瞎吗?”赵恒指着报告上那条陡峭攀升的曲线,声音冷得像冰,“这波形不对劲。”
老周低头看去。
那是一条代表高纯度契力流动的红色曲线。在过去十分钟里,方远所在的终端向服务器输入的数据流中,夹杂着大量异常的嵌套逻辑。
那不是普通的数据包。
那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纯的、足以让程则残魂产生幻觉的“高纯度契力”。
“方远在给服务器‘喂’额外的东西。”赵恒的手指顺着曲线峰划拉,指向那个尖锐的凸起,“他在给自己留后路,甚至可能在投毒。周工,他的神经接口已经不稳定了,这种数据一旦被程则读取,整个工作室的防御矩阵都会崩盘。”
老周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刚才在打包核心库,赵恒。”老周低声说,“他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就不是窃取商业机密的理由!”赵恒吼道,他指着报告,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不是救他的时候,是救我们的时候。立即隔离方远,切断他的所有数据权限,把他锁进小黑屋。”
“你怀疑自己兄弟?”
老周猛地抓起那份报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向赵恒的胸口。
纸团散开,碎片落在地上。
“我就算拼着老周记倒闭,也要先救这个家。”老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把他关小黑屋静一静,数据监控我来扛。赵恒,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行刑者。”
赵恒僵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团,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监控室。
十分钟后。
方远被两名沉默的保镖(其实是老周雇来的临时工)押进了工作室地下的独立机房。
那间房间原本是用来存放备用服务器的,现在成了临时拘留室。铁门落下,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方远坐在冰冷的铁椅上,面前是一块独立的监控屏,那是方远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强行接入了机房的接口。屏幕上跳动着工作室主节点的实时数据流,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是一条条垂死的蚯蚓。
他盯着那些数据,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扭曲的冷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机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老周。”
方远对着终端上的麦克风,声音沙哑而破碎。
“你以为你在护人?你护的不是人,是棺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屏幕,仿佛在进行某种恶毒的仪式。
“等我看清你们怎么烂掉,我再决定要不要把钥匙交出去。程则那个老鬼要转生,你们这群活人就是他的电池。电池用完了,你们连灰都不剩。”
“我让你听听,这就是你们坚持的‘底线’,发出的声音。”
他按下发送键。
一股经过特殊加密的高纯度数据流,顺着重新激活的物理线路,无声无息地涌向了那台锈迹斑斑的报废服务器。
上层,工作室。
死寂。
那种比地下室还要凝重的死寂。
林晓躺在角落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脸色惨白,眼球微微转动,映着不远处终端屏幕上跳动的魂力预警红灯。她的腿在抽搐,那是魂力枯竭导致的失控,她只能靠意识死死抓着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那是她唯一的动作来源。
那红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颗心脏在濒死前的狂跳。
锁魂咒。
自从上一次熬夜交付项目,她的魂力被抽取一空,这该死的东西就像一条寄生虫,死死咬住了她的命脉。现在,方远被隔离,工作室失去了唯一的技术核心,剩余的成员在老周带领下,只能用最原始的纸笔方式重算契力模型。
效率太低了。
低到足以让她的魂力在三天内彻底枯竭。
林晓盯着屏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颤抖着拨号。
嘟——嘟——嘟——
接通了。
那头的背景音很杂,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旱烟点燃的嗤嗤声。
“周伯。”林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断契术……折寿十年,您还肯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老人在用力地吸着旱烟,发出沉重的呛咳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呕吐,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许久。
周伯的声音传来,苍老,虚弱,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晰。
“记住,斩别人契,先得烧自己皮。”
“别让我看见你这副样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一种诅咒。
林晓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黑,城中村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斑。
身后,监控室的门猛地被撞开。
赵恒的怒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工作室的平静。
“周工!你还敢给他喂数据?!你看!你看主节点的崩溃指数!再下去,连周家祖宅的护契都要被拖垮!方远他疯了,你们还在纵容他!”
老周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从桌子那头传来。
“赵恒,他是我弟弟。哪怕他捅我一刀,我也得先让他站稳。”
“站稳?站稳就是把我们全家埋进去!”赵恒摔碎了一个杯子,瓷片的崩裂声在空气中炸开,“我是项目负责人!我负责的是整个团队的生死!你负责的是你的良心!你们两人都别装了!”
而在地下的机房里。
方远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那个键帽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失去了光泽,摸上去粗糙而冰凉。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混合了贪婪、绝望与疯狂的颤动。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那台报废服务器里,程则的残魂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高纯度的契力,风扇的转速发出了细微的尖啸。
方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喂饱它。”
他在心里默念,“然后,看着他们怎么死。”
指尖,终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