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多人站在台前,灰短打,青劲装一眼就可以分清。外门弟子走在结了冰的冻土上,靴子沾满了泥水和冰雪;内门弟子脚下垫着暖玉符,站得整整齐齐,裤脚都没有被弄脏。
青袍执事站在石阶中间,打开一卷发黄的帛书,寒风吹得嗓子又硬又薄。
“寒渊古境,地脉残界共分三重。每人一张命火铜牌,三盏命火。命火用尽或者自己把铜牌捏碎了就算出关。”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的目光在外门队伍上扫过,“第三层古阵台上散落着十个寒渊副令。持令出关的人有十人之多,在立冬大祭阵眼之外可以获得守卫资格。”
队伍里面开始有人议论起来。
“可以组成队伍,也可以争夺,还可以抛弃命令。”青袍执事将帛书合上之后说,“监察队只查恶意杀人案,其他案件不管。”
苏志军站在丙字小队最前面,左臂下垂,袖口比平时宽了半寸。周嘉禾连夜修改了里面的东西,里面裹着两层寒髓草膏。
听完规则之后,他把目光从阵台上面转移到了紫竹林西侧。雾还没有散去,但是第三块阵石的位置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指出来。
金田院长坐在入口处的石亭中,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眼睛半睁,好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冷空气。张明峰站在亭子旁边。
沈墨没有和他在一起,苏志军看到沈墨换上了短打,腰间挂着命火铜牌,混在内门队尾,像个小跑腿一样。
“苏师弟。”
张明峰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符,递出去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给人递茶一样。符面很粗糙,在侧面刻有一个非常浅的“张”字。
“马文轩临死之前所用的传讯符中,第三道符为‘引令归位’。”张明峰小声说,“古境第三层有旧阵枢,应该还有完整的阵纹。只拓印图案而不翻查账目的话,阵枢阁昨天晚上已经查过了。”
苏志军点了一下头。张明峰的意思就是第二十七章查账已经打草惊蛇了,今天再去碰账册就不好了;但是“引令归位”的完整阵纹一定要得到,否则立冬阵眼只能被动挨打。
“箫惊鸿那边怎么样了?”
“他带着三个嫡系把守入口东侧。不可以硬接。”张明峰顿了顿说道,“沈墨在队尾,换守窗口的话他会递消息。”
周嘉禾从后面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寒髓草膏,两块暖石碎片。她压低声音:“左臂不要接触寒冷。用油纸包裹起来可以维持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
她说完之后没有松手,在布包下面还有一枚旧铜扣,铜扣的上面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并不值钱。”周嘉禾转过脸去对他说,“你拿着。如果这次出不去的话,你就去南阳城西街铜匠铺把东西给舅。他知道的。”
苏志军对她说:“你自己交。”
“如果我自己能够缴纳的话,还需要你来提醒吗?”周嘉禾瞪了他一眼之后,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手,耳朵尖都红了。
旁边有人咳嗽,她扭过头来骂了一句“嗓子痒就喝风去”,把布包塞到苏志军怀里,然后转身就走掉了。
石小虎拿着铁斧走过来,腰间的命火铜牌叮当作响,咧着嘴笑道:“箫家的人要是敢来挡我的路,我就用斧头替他们开开眼界。”
顾明军没有说话,蹲下身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古境三层的大致地形,眉头皱得紧紧的。
“走吧。”
苏志军踏上阵台石阶的时候,后面就有几道目光射了过来。他没有回头,但是石小虎却扭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箫惊鸿带着三个心腹站在入口处东侧,白色的衣裳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十分显眼。箫惊鸿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一眼苏志军左臂之后就转身走了进去。
“卯时没有关阵门!”青袍执事说道,“过了这个时候就不再等候了……”
阵台石纹发光之后,紫竹林西侧的雾气突然就增加了许多,上百人的人影一层层地被吞没掉。
落地之后,脚下的地面是湿冷的。
冻雾林中到处都是枯死的歪脖子树,树皮上结满了冰壳,一碰就会掉下很多碎渣。地上还没有长出草来,只有暗灰色的苔藓紧贴着冻土。
苏志军站稳之后先探精神力丝,在三丈之内没有生命活动的痕迹,但是树根下面有东西在轻轻蠕动,像是虫子蛀蚀树木一样。
“暖石。”顾明军已经蹲下来,手指把苔藓抓起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苔藓变黑,结壳的地方下面有暖石。
它生长在地热的地方,把暖石翻出来之后就会疯狂的生长。”
石小虎抢过斧头要去砍,被顾明军一把按住:“不要砍。砸出来的碎片都是有裂痕的,不能保温太长时间,顺着苔藓根往下挖。”
周嘉禾抽出短剑,在苔藓根部画了一个圆圈。石小虎用斧头轻轻一撬,就将一块拳头大小的暖石翻了出来,石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
苏志军接过来看了看。暖石旁边有白色的颗粒,他用手指甲刮了两下也没有刮下来。
白粒与昨夜紫竹林阵石裂缝处的镇脉石粉同源,但是账目已经被查过,箫惊鸿领“废石”的事张明峰那边已经记录在案,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暖石塞进布袋里:“先抢东西,账目之后再算。”
话音刚落,斜刺里就飞来一块冰坨子。石小虎一斧头砍下去,冰渣里就夹杂着半截枯藤。三个穿灰色短打的外门散修从歪脖子树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抢来的暖石。
带头的瘦高个脸上有冻裂的地方,咬牙道:“这块地盘我们先占了!”
苏志军没有回答。踏雪无痕贴着地面滑行出去,瘦高个只觉得眼前灰影一晃,手腕上缠了一根细细的丝线,顺着丝线往上一弹,五指一松,暖石便飞了出去。
苏志军左手抓住暖石,右手用缠丝手第二式一带一送,瘦高个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在苔藓上,啃了一嘴冰碴。
另外两个散修刚要拔刀时,顾明军就从旁边扔出一根枯藤缠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刀柄。周嘉禾的短剑贴着地面一划,对方的脚踝也被剑背撞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
“石头留下,命火自己掌握。”苏志军把暖石给了石小虎,然后退后了一步说,“前面还有,不要抢。”
瘦高个爬起来,瞪了苏志军两息之后把刀收起:“你等着……”
“那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石小虎把斧头摔在地上说道,“等箫惊鸿给你做饭吗?”
瘦高个的脸色微微一变,带着两个同伴钻进了雾中。
顾明军已经把周围三丈内的苔藓分布摸得一清二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说:“往北走,苔藓变黑的地方就是暖石脉,但是北面稍微往东一点就是箫惊鸿进林子的路。”
“绕西。”
“西面有一条小沟,里面全是冰碴子,走起来很慢。”
“慢慢来。”苏志军把左臂的袖口拉上一点,说,“他们占道收命火,我们绕道收暖石。他们往里走的时候,嫡系的人就越来越分散了。”
冻雾林中传来了铜哨的声音,三短一长。周嘉禾侧过耳朵听了一下:“邓师姐发来的信号。”
苏志军一挥手说:“去看看。”
裂谷的入口好像被斧头劈成了两半。
两边的石壁很陡峭,站不住脚,中间有三丈宽的裂缝山谷,下面温泉咕嘟冒热气。热气遇到上面的冷雾就会凝结成白色的瘴气,每隔半盏茶的时间就会有一股从山谷口灌进来。
箫惊鸿的嫡系人在谷口插了三面旗帜,旗杆上刻着“箫”字少了一笔。
邓清霞和林晚晴背对背地站在了石壁凹坑处。林晚晴左肩的衣服被撕破了,命火铜牌只剩下两盏亮着的,第三盏已经熄灭了。
邓清霞挡在她的前面,短枪折断了一半,地上散落着两根断箭。
谷口石台上坐着两个嫡系弟子,脚下踩着一堆命火锅牌,手里转暖石当弹子玩。其中一个看见苏志军带人过来,笑了一声:“过路费,一人一盏命火,暖石半斤。邓师姐是内门自己人,给一盏就行——”
邓清霞啐了一口说道:“箫家的狗,拿命火当买路钱,金田院长知道吗?”
“院长并不参与资源的竞争。”嫡系弟子耸了耸肩说道,“青袍执事说的,你耳朵聋——”
苏志军没有听完他就打断了他的话。
顾明军已经蹲在了石壁旁边,用手指蘸了寒髓草汁,在兽骨上涂抹。苏志军看了一眼兽骨堆,裂谷壁下有十几根啃剩的地脉兽骨头,骨头里面还有热腾腾的髓油。
“石小虎,打旗子。周嘉禾,剪旗子。顾明军——”
“点好了。”
顾明军将涂抹了寒髓草汁的兽骨丢进温泉里。
加热之后变成蒸汽混入白瘴气中进入山谷口。两个嫡系弟子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裂谷底部的地脉兽巢就爆炸了。
三条鬣蜥从温泉洞口钻出,扁头撞在石壁上,把谷口的旗子撞得东倒西歪。
石小虎用斧头砍断了最近的旗绳,周嘉禾用短剑在旗面根部划了一道痕,半幅旗布套就被拉了下来,白瘴顿时就散开了。
邓清霞趁机把林晚晴从凹坑里拽了出来。苏志军踏雪无痕地来到谷口之后,随手将石台上的一堆命火锅牌捡起来放到邓清霞的怀里。
“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