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家走后,刘三在村里成了个没人搭理的。
没人跟他说话。他走过去,旁边的人就转过身去,或者低头干手里的活,像没看见他一样。没人分他粮。陈婆婆分山药的时候,到他家门口,停了一下,到底没敲门,把山药分给了下一家。张老栓的孙子在村口玩,看见刘三走过来,被奶奶一把拽回家,门关得砰一声响。
刘三蹲在自家破屋里,饿了整整两天。
屋子是土坯的,墙裂了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得打旋。他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那一小块被日头照白的泥地。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又一声,叫到后来不叫了,只是闷闷地疼。
第三天早上,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发软,走了两步差点栽倒。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片黑雾散过去,才慢慢往林家走。走到林家院门外,他没敢敲门,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晚禾从院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团。
刘三缩在墙根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干草屑。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破碗,碗底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那儿的。
晚禾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
灶上还有半锅山药粥,是早上熬的,稠稠的,温着。她舀了一碗,端出来,放在刘三脚边。
刘三抬起头。
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顶出来,眼窝陷进去,眼珠子浑浊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见脚边那碗粥,喉咙里滚了一下,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禾丫头。”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干裂的地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对不起你。”
晚禾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刘三。”她说,声音不重,但很稳,“你三年没干活,是因为你觉得荒年干活没用。可你看看,张老汉七十岁了,还在补种。陈婆婆的儿媳以前打过陈婆婆,现在天天给陈婆婆端水。人都会变,你也能。”
刘三端着碗,手在抖。
粥面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稠稠的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墙根底下,对晚禾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弯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步子稳。
第二天一早,晚禾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她推开院门,看见刘三站在院墙外面,手里攥着一把锈锄头。锄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锄板上锈得发红,锄柄上缠着布条,缠得乱七八糟的。他站在那儿,看见晚禾出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村外那片荒地,我翻了。”
晚禾看了看那把锄头,又看了看他。
“翻了几垄?”
刘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还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新鲜的泥。
“一垄半。”他的声音闷闷的,“锄头太锈了,挖不动。我明天磨磨。”
晚禾点了点头。
“去吧。”
刘三转身走了。晚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往村外走。走得不快,肩膀还缩着,但步子踩得实了,没像以前那样拖拖拉拉的。
子鼠从院墙上探出脑袋,看着刘三的背影,哼了一声。
“那个懒汉,真去刨地了?”
晚禾把院门带上。
“刨了。”
“刨得歪歪扭扭的。”
“歪了也比不刨强。”
子鼠把脑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说。
当天傍晚,周富贵又来了。
这次他没偷偷摸摸的。他扛着一袋粮,从巷子口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胖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的,走到林家院门口,把粮袋往地上一放,抬手抹了一把汗。
“我爹把粮仓卖了。”他喘着气说,“换了粮,都霉了。这是最后一点好的,我偷出来的。”
晚禾看着他。
“你爹知道吗?”
周富贵挠了挠头,胖脸上有点不自在。
“他知道了。他打了我一顿,然后说‘滚’。”
晚禾没说话。她蹲下来,打开粮袋看了看。米不多,小半袋,但干净,一粒一粒的,没掺糠。
“那你去哪?”她问。
周富贵愣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站在那儿,眼睛眨巴了两下,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没地方去。我只会吃。”
晚禾把粮袋扎好,站起来。
“你会烧鸡吗?”
周富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会!我烧鸡可好吃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两只胖手比划着,“先腌,腌够了时辰再上火烤,火候要稳,不能急,急了皮焦里生……”
“那你留下。”晚禾说,“帮学堂烧饭。”
周富贵停住了。他的嘴还张着,比划的手停在半空。
“学堂?”他愣愣地问,“什么学堂?”
“以后你会知道的。”
子鼠蹲在院墙上,看着周富贵扛着粮袋进院,哼了一声。
“又来个吃货。”
亥猪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周富贵圆滚滚的身材,哼哼了两声。
“这胖子,拱地应该也行。”
周富贵低头看亥猪,愣了半天,问晚禾:“这猪……是神猪?”
亥猪翻了个白眼,缩回干草堆里。子鼠说:“是。它拱地比你刨地快。”
周富贵认真地点头。
“那我跟它学。”
当天夜里,晚禾坐在院中。灵雀落在屋檐上,低头看她。
“你收留周富贵,不怕他是地主派来的?”
晚禾把白天晒的山药干收进竹篓。
“他不是。他是饿怕了。”
雪绒趴在她膝盖上,耳朵尖的粉绒亮着,忽然开口。
“他身上的味儿不坏。跟王婆子不一样。”
晚禾低头看它。
“你闻得出好坏?”
雪绒的粉绒翘了翘。
“闻得出。恶人靠近我发寒,善人靠近我发暖。”它往晚禾手心里拱了拱,“他靠近我的时候,是暖的。”
灵雀忽然展翅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回屋檐上。
“辰龙翻了个身。”它的声音沉下来,“雨脉在动。你准备好了吗?”
晚禾问:“准备什么?”
“去秘境深处,叫醒辰龙。”
晚禾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厚实,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准备好了。”
雪绒跳上她的肩头。子鼠从院墙上跳下来。亥猪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戌狗从碾盘底下站起来。
晚禾看了看它们。
“这次不带你们全部。雪绒和灵雀跟我去。子鼠守村,亥猪守粮,戌狗守门。”
子鼠急了。
“为什么不带我?”
晚禾看着它。
“你守村,我放心。”
子鼠抱着粟米穗,闷闷地站了一会儿,把粟米穗往怀里搂紧了些。
“那你借我的粟米,要还。”
晚禾笑了。
“还。”
(第49集完)
刘三扛着锈锄头去刨地,周富贵扛着粮袋投奔学堂。晚禾没骂刘三,也没赶周富贵。人饿急了会做错事,但饿过了,还能站起来,就还有路走。明天,该去秘境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