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睡在店里,折叠床支在两张桌子中间。迷迷糊糊睁眼,窗外天刚泛白,他第一反应是看表——五点四十。
第二反应,是听。
外头有人。不止一个。
他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愣了。
巷子里站着七八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有的刷手机,有的拎着保温杯。最前头一个小伙子,背着双肩包,脚边放着台三脚架。
"……这么快?"周小雨也醒了,头发炸着,"这才几点?"
"夏栀的视频,昨晚发的。"
"发视频跟排队有什么关系?"
"她说了。"柳旭拉开卷帘门,"一文不值。"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齐刷刷看过来。
"开门了!"
"可算开了!我五点半就来了!"
"老板,还有座吗?"
柳旭站在门口,围裙还没系。
"各位。"他说,"今天面不多,面粉就剩两袋。卖完收摊。"
"别啊老板!"
"我请假来的!"
后头还站着个姑娘,拉着个小行李箱,眼下一片青黑。
"我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她说,"末班地铁转头班公交,就赶了个开头。"
"下飞机第一站,面馆?"有人笑她。
"不然呢?"姑娘理直气壮,"酒店又不会跑。八万个人说真香,我总得亲自来验一验。"
"这样。"柳旭挽起袖子,"今天不挑,有什么卖什么。面卖完了,汤管够,不收钱。"
"大气!"
那天上午,周小雨的账本记得手酸。
第一小时,四十三碗。
第二小时,三十一碗。
第三小时,面缸见了底,柳旭让周小雨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门口一阵哀嚎。
没买到的人不走,围着灶台问东问西。有人要加微信,有人问能不能预定,有人举着手机拍柳旭和面,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了两千多。
评论区刷得飞快,周小雨代念:"老板,下次上新是什么?"
"在研发。"柳旭手里的擀面杖没停,"能带走的。"
队伍里,豆豆拽着妈妈的衣角,踮着脚问:"叔叔,是鸡爪吗?"
"你消息倒灵。"柳旭笑了一下,"还没影的事。"
"那有影了,几点卖?"豆豆不依不饶。
妈妈拽他:"别耽误叔叔干活。"
"八点。"柳旭头也不抬,"想买,排队。"
柳旭一边应付,一边手下不停。和面,擀皮,切面,下锅,捞面,浇汤。三小时的量,他一个小时干完,围裙湿透,头发滴着水,袖口全是面糊。
中午,最后一位客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周小雨数完钱,抬头,眼圈有点红。
"柳旭,今天一百一十六碗。"
"嗯。"
"破百了。"
柳旭靠着灶台坐下,从锅里捞出今天自己的第五碗面,浇了勺焖肉,呼噜呼扒完。热的,烫的,实在的。
"香。"他说。
张大爷没排队。他扫完街,端着碗进来的,蹲在门槛上吃。老头今天话少,吃完把碗底那点汤喝干净,说了句:
"周师傅当年,最多的一天,卖了八十。"
"多少?"周小雨没听清。
"八十。"张大爷把碗放下,"他守了二十年。最好的一天,八十。"
店里安静了一下。
"一百一十六。"周小雨小声重复了一遍。
没人说话。张大爷背着扫帚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我还来。排后头。"
下午,马建军搬了把板凳,坐在自己店门口,看着对面。
他没吆喝,没骂人,就那么坐着。他店里今天进来三个客人,走了两个——两个都是走错的,进来看了眼菜单,转头去了周记。
四点,队排到了巷口。
四点半,韩愫的电瓶车停在了巷子口。她没下车,按了两下喇叭,等人都看她,伸手往巷子两边指了指,又比划了个"排好"的手势。
人群真的就排整齐了。
"韩姐可以啊。"周小雨小声说。
"她爹当年,也这么指挥。"柳旭说,"她说她爹的店,门口从来没乱过。"
五点钟,队尾来了个人。
矮壮,夹克,手插在兜里,站得笔直,在一群年轻人里头格外显眼。
是马建军。
周小雨手里的笔停了:"他、他来干嘛?"
"买面。"
"排队?"
"排队。"
马建军排得很认真。前头的人聊视频,他不接话。有人问他"师傅您也来吃",他说"尝尝"。队伍往前挪,他跟着挪,像个最普通的客人。
排到他,已经过了正午。
他站在灶前,看柳旭把面下锅,看了很久。
"打包。"他说。
"现在吃?"
"带走。"
柳旭把面装进打包盒,又多舀了一勺焖肉进去,没说话,递过去。
马建军拎着盒子,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姓柳的。"他顿了顿,"你这店,开不过这个月。"
"嗯。"柳旭点头,"所以今天能卖一碗是一碗。"
马建军看着他,想骂,没骂出来,拎着面盒走了。
周小雨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忽然轻声问:"柳旭,咱们这算不算……翻身了?"
"不算。"柳旭把围裙解下来,"七天前,这条巷子还没人知道咱们。今天,他们五点来排队。"
"这才刚开始。"他望向巷口还没散尽的人。
"那算什么?"
"逆袭。"柳旭说,"从今天起,让全城的人,都记住梧桐巷十七号。"
他却不知道,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车里的人,把刚才这一幕,全拍了下来。
副驾驶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封皮印着四个字:味飘香餐饮。
"有意思。"眼镜男合上资料,"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车队驶离巷口。
他却没注意到,马建军拎着那盒面,就站在路对面的路灯下,把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