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双肩包,包里露出半截稳定器。进门先把店扫了一遍:四张桌子,一口卤缸,一个灶。
"谁是老板?"
"我。"柳旭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吃面?"
"探店。"夏栀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架在桌角,开了录像,"有人请我拍个对比,说你们这家快倒闭了,还忽悠人。"
周小雨的脸沉下来:"谁请的?"
"商场里的一家。"夏栀说,"我呢,收了钱。但我有规矩——拍之前,自己先吃。"
"吃就是了。"柳旭递过去一张塑封菜单,"拍清楚点。我们店小,经不起假。"
夏栀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镇定。"
"我以前在夜市帮人烤串。"柳旭说,"被拍过。拍我烤糊了。"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看火。"
夏栀点了一碗阳春面,又要了一碟小菜。等面的工夫,她的镜头在店里转,转到墙角那缸老卤,停了。
"那是什么?"
"卤。"
"养了多久?"
"二十年往上。"周小雨在旁边接话,"我爷爷的。"
"能看看吗?"
"不能。"柳旭端面上来,"它在休息。"
面落桌。夏栀没急着吃,先拍。拍碗,拍面,拍汤,拍葱花。拍完,她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
她嚼了三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了笔。
"汤,什么底?"
"骨汤,六小时。兑了老卤。"
"卤兑了多少?"
"一成。"
"少了。"
"我知道。"柳旭说,"卤在养。下周,加到两成。"
夏栀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那根棍子,能用多少年?"她忽然问,指着案板上那根枣木擀面杖。
"二十多年。比我岁数大一倍。"
"用过它的师傅呢?"
"两个半。"
"怎么还有半个?"
"我正在凑。"
夏栀的笔停了。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围裙发白的年轻人。
第二口,她吃得更慢。吃完,她把碗端起来,剩下的汤喝了半碗。
"先说结论。"夏栀把笔帽扣上,对着镜头,"面,值这个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
"九块。它卖九块,就值九块。一分不多收,也一分不少给。"
"店呢?"
"店,一文不值。"夏栀收起手机,"墙皮掉了没人补,桌子晃,消毒柜是坏的,灯还少一个。老板穷得只剩手艺。"
周小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是——"夏栀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的,拍在桌上,"为了让这碗面活下去,我今天充二百。"
"我们这儿不办卡。"柳旭说。
"那就当预存。"夏栀背起包,"我明天还来。明天,我要看你的卤加到几成。"
"还有个事。"夏栀把镜头转向收银台后面的价目表,"阳春面六块,焖肉面十二。怎么张大爷的五块,你们收三块?"
周小雨一愣:"你看见啦?"
"我拍到了。"
"那是我爷定的。环卫工的,三块,雷打不动。"周小雨说,"他说,人家四点扫街,六点吃面,一碗热面三块钱,是公道价。"
夏栀没说话。她把镜头对准那张手写的价目表,拍了几秒。
"这段,我留着。"她说,"比面值钱。"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了,差评的事,我看了。三条,假的。要我出视频吗?"
"不用。"
"为什么?"
"假的真不了。"柳旭说,"你拍你的面。面是真的,就够了。"
"犟。"夏栀点点头,"像我一个朋友。"
她走了。周小雨把两张钱收进抽屉,忍不住问:"她说明天还来,来干嘛?"
"吃面。"
"就为吃面?还充二百?"
"她不是来吃面的。"柳旭把灶台擦干净,"她是来看看,我们这家一文不值的店,能活几天。"
视频是晚上九点发的。
名字叫:《一家快倒闭的面馆,和一碗不像2026年的面》。
发出去的前两个小时,播放量三千。周小雨每隔五分钟刷一次,刷到第十一次,三千变成了三万。
凌晨十一点,播放量破了三百万。
周小雨抱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一百三十万播放,八万赞。评论区一水儿的——'真香预警'。"
"还有这个。"她把手机转过来,"同城榜,深夜食堂分类,咱们第十六。"
一家"一文不值"的店,一夜之间,在这座城市的深夜食堂榜上,打了一场翻身仗。
柳旭在灯下码今天攒下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码成一小摞,拿橡皮筋勒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韩姐发来两个字:
"面还行。"
柳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过去:
"汤头差一口气,我记着。下周加卤。"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今天的评论、差评截图、夏栀的视频链接,一样一样存进去。
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半天,叫:证据。
他却不知道,巷东头的出租屋里,鹏子今晚也看了这个视频。看完了,把手机推到桌子对面。
桌子对面坐着的人翻了翻视频,没说话,摸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周记的后厨。灶台,卤缸,和一双正在和面的手。
"拍得不错。"那人说,"就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底,有没有这个面硬。"
"'标准'的事,我不催你。"戴眼镜的男人把照片收进皮包,"但这个姓柳的,我下周三之前,要看到结果。"
"周三之前……"
"他店门口那条队,就是挡我路的队。"男人提起包,走到门口,回了半句,"查明白,他是真干净,还是在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