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评是早上六点四十出现的。
周小雨刚拉开卷帘门，手机就连着震了三下。平台推送：您的小店收到三条新评价。
她点开第一条，脸就白了。
"柳旭！"
第一条，一星，配图：一碗面上趴着一只蟑螂。配文："吃出一只，恶心坏了，老板还骂人。"
第二条，一星："吃完拉了一晚上，大家千万别来。"
第三条，一星，无图："态度恶劣，问两句就骂人，这种店也配开门？"
柳旭凑过来看。
三条都是昨天下午的评价。可昨天下午，店里统共进了九个客人。
"九个人。"他说，"我都记得。"
"这只蟑螂，"周小雨气得手抖，"我们店连蟑螂影子都没有！爷爷每周都拿开水烫地缝！"
"别急。"柳旭把手机拿过来，"图，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味觉辨识·辅助：图片细节已提取。】
【一：碗沿花纹不对。本店用厚边粗瓷碗，无青花。图中为青花薄胎碗。】
【二：图中为一次性竹筷。该市2024年3月起，餐饮门店已禁用一次性竹筷。本店一直用消毒柜的塑钢筷。】
【三：该竹筷样式，厂家2023年底已停产。】
柳旭把手机放在周小雨面前。
"你信系统，还是信差评？"
"我信你。"周小雨抹了把脸，"可别人不信啊！"
三条差评，半小时内被顶到了店铺首页。底下已经有人问："是不是梧桐巷那家？"
"得回应。"柳旭说。
"怎么回应？"
"一条一条来。"
他搬了条凳子坐在收银台前，让周小雨打开平台后台，当着她的面，逐条回复。
回复第一条，他贴出昨天的账本：全天九个客人，五点十分到六点五十。四个是环卫班的，两个是隔壁网吧的，一个是张大爷，一个是韩姐——他顿了顿，把"韩姐"俩字删了。
回复第二条，他贴出昨天的全部票据：面粉、肉、青菜，每一张都带时间戳。
回复第三条，他没解释。只写了一句话：
"本人全天未与任何顾客发生争执。哪位觉得被骂了，欢迎来店里，我当面再骂一次。"
这条回复发出去，评论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复："哈哈哈哈骂得好。"
也有人回复："差评师吧，这人前天还在味飘香排队呢。"
水军很快到了。
"楼主别尬黑，明显是竞品派来的。"
"收了多少钱，带我一个。"
"这三条评论模板我见过，上个月还挂在别家店呢。"
周小雨看得目瞪口呆，拉拉柳旭的袖子："有人帮我们说话了！"
"别回。"柳旭把她的手机按住，"跟水军吵一句，就是给他们涨一分热度。让他们骂，骂得越欢，尾巴露得越多。"
"那我们就看着？"
"看着。"柳旭舀了点后厨的汤尝了一口，"我们看戏，他们演戏。戏演完了，人就散了。"
周小雨盯着那条回复，抬头："味飘香？"
"嗯。"
"他们为什么要搞我们？"
"不知道。"柳旭关掉后台，"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店里所有事，留底。"
他把手机往灶台边一架，开了录像。
"录谁？"
"谁都录。"柳旭说，"录他们，也录我。"
中午，张大爷拎着扫帚进来，没扫，站着看那三条差评，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这三个人。"他指着屏幕，"我认得俩。"
"大爷您说。"
"巷东头，专吃差评饭的。"张大爷把老花镜摘下来，声音低了，"一条八十，图另算。"
"前年，红星饭店就是让他们搞死的。"张大爷把扫帚往柜台上一靠，"八十年代的大招牌，一桌难求。后来呢？差评、举报、断供，三招。半年，店就没了。"
"没人管？"周小雨问。
"管？谁管？"张大爷哼了一声，"人家用的都是规矩内的招。你明知道是他，你抓不着。"
店里没人说话。
柳旭给他续了杯热水。
"大爷，谢谢您。"
"谢什么。"张大爷把水端起来，吹了吹，"我就是个扫地的。我就是看不惯，好好做饭的人，被不好好做饭的欺负。"
"他们不要命吗？"周小雨轻声问。
"要命。"张大爷把扫帚往肩上一横，"所以他们只挑软柿子。"
风帘一响。
马建军站在门口，没进来。
"一条八十。"他说，"图另算。这是行情。"
柳旭看着他。
"你倒是门儿清。"
"我门儿清。"马建军的声音不高，"因为我被搞过。八年前，一条差评八十。我那时候一天卖一百碗，一碗挣一块二。"
他顿了顿。
"后来我没给。我就守着。守了八年。"
"现在您要来搞我们？"
"我要搞你们，还用等他们？"马建军冷笑，"姓柳的，你记住。今天来的是差评。明天来的，就不是了。"
他转身走了。
周小雨喃喃道："明天会来什么？"
柳旭没答。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四个字：
"差评继续。"
柳旭盯着那四个字，把号码拉黑，删了短信。
"谁啊？"周小雨问。
"没什么。"柳旭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撕玻璃门上那张"旺铺转让"。
红纸撕下来，翻个面，空白朝外贴上。巷子里忽然显得亮堂了点。
"和明天的面。"他说。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却绷上了一根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