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柳旭把灶上的第三锅汤撤了火。
店里四张凳子,今天坐满了三张——一张是周小雨的,一张是张大爷的,还有一张,空的,留着。
门帘十一点五十被挑开。
韩愫今天没骑电瓶车,走路来的,呢子大衣换成了短夹克,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她进门没看柳旭,先看表。
"十一点五十。"她说,"我没迟到。"
"您提前了。"柳旭把围裙带子系紧,"坐。"
"面呢?"
"下锅。"
"我今天不赶时间。"韩愫在预留的那张空凳上坐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没打开,"让你们最贵的上。"
周小雨在收银台后面抬起头:"姐,最贵的是焖肉面,十二。"
"就它。"
后厨,一口锅烧水,一口锅温汤,一小锅焖肉在灶上咕嘟。柳旭捞出一块焖肉,深褐色,肥瘦三层,抖了抖,盖在面上,又浇了一勺卤汁。
面先上。韩愫没动筷子,先看。
碗是粗瓷的,沿厚,盛得住烫。面条细,白,码得整齐,汤色清亮,表面浮着极细的油花。葱花是切的,不是剁的,青是青,白是白。
"看什么?"周小雨问。
"看我爸。"
"你爸?"
"我爸当年开小炒店,用的就是这种碗。"韩愫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粗瓷,厚沿,烫手。他说,客人端得稳,才舍不得剩。"
她拿起筷子。
她吃面很慢。第一口,只吃了面。第二口,面连汤。第三口,她夹了那块焖肉。
肉进嘴,她停了。
"怎么样?"周小雨问。
韩愫没答。她把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动作很快,像不想让人看见。
"韩姐?"柳旭问。
"汤头。"韩愫开口,声音平了,"差一口气。"
"差哪口?"
"我爸熬汤,讲究头汤猛,二汤稳,三汤厚。"她说,"你这个,稳。但不厚。"
柳旭想了想,看向那口温汤的锅。
"老卤。"他说,"我兑少了。"
"你还有卤?"
"有。一缸,不太好,我在救。"
韩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口锅一眼。
"明天起,卤三汤一。"她说,"我不是教你,我就是看不惯浪费。"
店里静了几秒。
周小雨的笔在本子上划拉,记下今天的日期:第二天。
"九千六。"韩愫终于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张欠租条,推过来,"三天后,我再来一趟。"
"不是今天十二点?"周小雨问。
"我今天改主意了。"韩愫把欠租条折起来,收进包里,"七天。七天之后的流水,说话。"
"为什么?"
"面还行。"韩愫站起来,夹克下摆带起一阵风,"房租我照收。你们两个,把账记清楚,别让我到时候难做。"
她走到门口,回头。
"柳旭。"
"在。"
"明天开始,别让人在我门口堵道。"她说,"要排,排整齐。"
门帘落下。
周小雨小声说:"她这算是答应了?"
"嗯。"
"就为一碗面?"
"不。"柳旭把那只粗瓷碗收起来,"为一碗她爸做的面。"
下午四点,柳旭把门口的小黑板翻了个面,用粉笔重新写了一行字:
今日供应:阳春面、焖肉面。卤,免费加。
"柳旭。"周小雨翻开账本,"我算了下。要是每天能卖四十碗,一碗净挣四块五,一个月是五千四。"
"嗯。"
"离一万,差一半。"
"差一半,就有得追。"柳旭把粉笔灰拍拍,"记账细一点。哪天卖的什么,都得能查。"
周小雨在账本上划了三栏:日期,品类,收入。
"你这是在教我开店?"她问。
"我在教这家店,将来没了我,也能活。"
下午五点,马建军来了。
还是那出。进门,坐,最便宜的阳春面,六块。今天他没带人,就自己一个。
面上来。马建军吃。吃得很慢,比昨天还慢。
周小雨在收银台后头掐着表。四十七分钟。昨天,三十二分钟。
"马师傅。"柳旭擦着灶台,"今天的面,咸了还是淡了?"
"一般。"
"那就是不咸不淡。"
马建军放下筷子,摸出一百,压在碗底。
"面是好面。"他站起来,背对着柳旭,"就是人犟。"
"跟您学的?"
马建军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教的。"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明天开始,你的面粉该涨钱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马建军没走,站在门口,从兜里摸烟,没点,"烟酒店老耿今早跟我说,粮油市场来了伙人,把周边的散粉全收了。收价,三块二。"
"三块二?"周小雨叫起来,"我们前天买的才两块二!"
"你猜,他们收粉干什么?"
"干什么?"
"不干什么。"马建军把烟夹回耳朵上,"就是让你,买不到两块二的。"
他掀帘出去,走到门口,扭头冲街上喊:"看什么看!回去看你的店!"
风帘落下。店里安静了。
周小雨把钱码平:"他什么意思?面粉涨价?"
"不是面粉涨价。"柳旭把那张一百展平,压在玻璃板底下,"是有人要断我们的料。"
【叮。】
【终极判定更新:请注意,"救活"的定义,并非"活过七天"。】
【本系统对"活"的判定标准:本月流水,破万。】
【任务进度:12/100碗。】
柳旭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马师傅那只碗。
周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他不是在赌。他是在守护这家店。
他原本以为,一百碗是终点。
却只是个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