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柳旭和顶着黑眼圈的周小雨出现在农贸市场。
他兜里揣着两百一十七块四,脑子里装着一张系统列的单子:高筋粉五斤、前腿肉一块、小青菜三斤、鸡蛋六个、葱姜、糖色、一瓶高度白酒。
【味觉辨识已开启。请宿主凭鼻选购。】
柳旭在面粉摊前站了。三排面袋,他挨个闻过去,在第三排中间停住——这股有麦香,没霉味,袋底没受潮结块。
"老板,这种怎么卖?"
"陈粉,便宜,两块二一斤。"
"来五斤。"
前腿肉六块八,他砍到六块五。小青菜一块钱三把,他专挑带泥的——带泥的才是当天割的。
买完,兜里剩一百四十六块。周小雨拎着三大袋东西,喘得说不出话。
"……你们男人买东西,都这么狠的吗?"
"今天买的,明天都能挣回来。"
"拿什么挣?"
"拿这个。"柳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
回店把东西放下,周小雨往小板凳上一坐,说眯五分钟,话音没落就睡着了。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的是老周站在锅前的背影。
柳旭没叫她,系上围裙,先去看那缸老卤。
缸盖一揭开,一股酸味冲出来。卤汤表面浮着白沫,边上起了细密的泡。
【鉴定:老卤·将坏未坏。病因:三日无人续养,缸温失衡。补救三步骤:一,撇沫滤渣;二,补糖色与老酒;三,文火重养三个小时。】
柳旭卷起袖子,舀浮沫,铺三层纱布过滤,把卤汁倒进另一口锅,小火坐上。
他转身去搬那半袋陈粉,手一捏,粉在指缝里结成团。
【鉴定:受潮。筋力流失。方案:陈粉三成,新粉七成。陈粉成面偏软,正配细面。】
"这还能吃?"周小雨醒了,凑过来。
"它只是潮了,不是坏了。"柳旭把陈粉倒进盆,"三年了,它养活过这家店。"
周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新手引导·实操课:手擀面·宗师级食谱已解锁。核心要诀:三揉三醒。一揉劲,二揉韧,三揉光。每揉一次,醒二十分钟。急不得。】
柳旭洗净手,开始和面。
水分三次加。他一只手倒水,一只手搓面,眼睛盯着面的变化——雪花状,转絮状,最后成团。第一遍揉完,面团坑坑洼洼,像张没睡醒的脸。
"就这样?"周小雨问。
"第一遍。"
第二遍,面团开始听话。第三遍,柳旭掌心扣着面团,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面团在掌下发出沉闷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光滑,像一块玉。
【刀工·入门已解锁。当前目标:面皮两毫米,切面如丝。】
擀面杖是老的,枣木的,被两代人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柳旭把它握在手里,忽然觉得它认识自己。
面皮推开,卷起,再推开。他从中间推,从边上推,换个角度再推。面皮在杖底下转圈,像月亮。
切面。刀落下去,快,稳,声音密而不乱。周小雨在边上数着,数到后来不数了——那声音太整齐,像下雨。
【火候·一阶已实践:宽水,滚三滚,过一遍凉,装碗。】
灶上三口锅:一锅高汤,一锅卤汁,一锅煮面。柳旭站在三口锅中间,手没停过。
第一碗面出来的时候,天亮了。
清汤,细面,一撮葱花,一勺卤汁,一筷子青。
柳旭把碗推到周小雨面前。
"尝尝。"
周小雨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先说,不好吃怎么办?"
"没有不好吃。"柳旭说,"只有火候不到。"
周小雨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吸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停了。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砸在汤面上。
"……我爷做的。"她说,"就是这个味儿。汤底欠半分火,葱花切得比这个粗。就是这个味儿。"
柳旭没说话,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味觉辨识反馈:复刻度91%。判定:优秀。请宿主忍住别哭,本店暂无第二碗。】
门口的风帘响了。
进来个穿橙马甲的老人,六十来岁,手里拎着扫帚,扫帚把上挂着半个馒头。他站在门口没进,鼻子先动了。
"……周师傅的面?"
"爷,您先坐。"
张大爷扫了梧桐巷二十年。老周在的时候,他的面永远三块一碗,雷打不动。
面上来。张大爷吃第一口,没说话。吃第三口,说了两个字。
"活着。"
"什么?"
"就是这个味儿。"张大爷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长长哈出一口气,"周师傅病了,我还以为,这口味儿死了。"
他摸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明天我还来。"
风帘一响,人走了。馒头忘了拿。
周小雨抬头看柳旭,眼睛还红着。
"他说活着。"
"嗯。"
"就为这一句话,你要守七天?"
柳旭把那张五块的毛票展平,压进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那里已经压了一张一百的。
"不止七天。"他说。
下午四点,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马建军。对街正宗马家牛肉拉面的老板,五十来岁,矮壮,围裙系在裤子外头,胳膊上一道旧烫疤。他进门,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缸老卤上,停了停。
"吃面。"他一屁股坐下,"最便宜的是什么?"
"阳春面。六块。"
"来一碗。"
柳旭下了锅。马建军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敲,敲的是他自个儿店里的价目表节奏。
面上来。清汤,细面,一撮葱花。
马建军用筷子尖挑起面,看了看,放下。然后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吸进嘴。
嚼得很慢。
第三下,他停了。
周小雨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看见这个天天在巷口骂"预制菜毁中餐"的老炮儿,喉结动了一下。
马建军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压在碗底,起身就走。
"马师傅。"柳旭说,"找零。"
"不用。"马建军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一般。我就是来尝尝,省得外头说我欺负小店。"
风帘落下。
周小雨气得手抖:"他侮辱人!一百块是打脸!"
柳旭走过去,把那张一百拿出来,展平,压在玻璃板底下——五块钱旁边。
"他不是说面一般。"柳旭说,"他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怎么办?"
"他明天还来。"
"来砸场子?"
"来吃面。"柳旭把抹布搭上肩,"去记账。今晚早睡,明天四点起床。"
"四点?"
"卤要天天养,面要当天和。"柳旭看了眼那缸老卤,"他要是一天来一碗,我就一天有六块进账。他要是带人来——"
他顿了顿。
"那我就不止六块了。"
【叮。】
【今日经营结算:营业额32元。售出4碗。任务进度:4/100。】
【检测到宿主心态平稳,无情绪波动。系统评价:有点东西。】
夜里十一点,周小雨趴在桌上睡着了。速写本上多了一幅画:一个男人站在三口锅中间,头顶三股蒸汽,旁边批了俩字——牛哇。
柳旭把老卤缸的盖子擦干净,扣上。缸底沉着下午滤渣时摸到的那枚旧铜勺,他没声张。
"系统。"他低声问,"前任宿主,后来怎么样了?"
【权限不足。】
"他成功了吗?"
【……权限不足。】
"你这系统,挺无趣的。"
【本系统赞同。】
柳旭关了大灯,留了一盏。灯底下,他摸出那枚铜勺,用抹布擦。
铜是老的,绿是润的,勺柄上好像还刻着半个字,被磨得快平了。
他正眯着眼琢磨,风帘忽然一响。
马建军去而复返。
老头没进屋,站在门口,手在兜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面……"他咳了一声,"明天,还开吗?"
"开。"
"几点?"
"六点。"
"哦。"
马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脚,没回头。
"面是好面。就是——"
他摆了摆手,没往下说,步子快了半步,像躲什么。
柳旭握着那枚铜勺,回头看了眼那缸老卤,又看了眼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两张票子。
他忽然觉得,这条街远比他想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