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旭在店里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睡。
他借手机屏幕的光，把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店看了一遍。墙上贴着老周手写的菜单，粉笔字，还是三年前的价。三张方桌，桌腿拿砖头垫着。收银台抽屉里除了一堆毛票，还有一沓欠条——全是这条街上的老客人欠的，最多的三百二，最少的六块。
【经营评估·粗扫：账目混乱，定价失血，无留客手段。结论：此店不死，没有天理。】
"……你说话能别这么直吗？"
【本系统只做评估。】
柳旭没脾气。他把欠条一张张码平，塞回抽屉。
原来这家店的账，记的不是钱，是人情。
他借着手机的光继续往里走。墙角那口老卤缸蒙着布，布上压了块砖。他掀开一角，一股沉味涌出来，酸的，醇的，像一坛睡了很多年的老酒。
天刚亮，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起来。
"你——你怎么进来的？！"
周小雨拎着豆浆油条站在门口，豆浆差点掉在地上。
"门没锁。"
"我昨天锁了的！"
"哦。"柳旭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下桌，"那可能，它想开了。"
周小雨抄起门边的擀面杖，又放下。
姑娘二十出头，丸子头，卫衣上沾着丙烯，老周的孙女，美院大四。她盯着柳旭看了几秒。
"……你来晚了。"她说，"转让协议我写好了。医生说我爷这病，后期康复是个无底洞。我爸在深圳，电话里只会说听医生的。我一个学画画的，我养不起这个店。"
"你爷现在怎么样？"
"早上我姑发来视频。醒了，能说话。"周小雨声音低下去，"他第一句话是问——卤，有没有人续。"
柳旭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今天开一天。"他说，"营业额，算你的。"
"你？"
"我。"
周小雨像看一个疯子。她看了眼屋里，又看了眼天，最后把钥匙扔了过来。
"开就开。丑话说前头，里头东西一样不许动坏。"她说，"那缸卤，是我爷的命。"
"我守它三天。"柳旭说，"三天之后是死是活，看它造化。"
周小雨愣了愣，没再说话，转身回里屋拿了条旧围裙出来，塞给他。
深蓝的，洗得发了白，胸口绣着个"周"字。
"系这个。"她说，"我爷系了二十年的。"
柳旭接过来，抖开，系上。大小刚好。
【叮。】
【子任务触发：接手周记手擀面，经营满24小时。】
【奖励：厨神经验值10点。失败：无惩罚。反正您也没什么可损失的了。】
【当前资金：217.40元。】
【当前食材：受潮高筋粉半袋，约1.8斤；老卤一缸，状态：将坏未坏；煤气四分之一罐；鸡蛋四个；葱二两。】
【一碗手擀面成本核算：面0.8元，卤汤1.2元，煤气0.3元。合计2.3元。参考售价：您吃过的，9元一碗。】
"七天卖多少碗，才算活？"柳旭在心里问。
【按本系统经验，先定个小目标：7天，100碗。】
柳旭看向周小雨："店里现在有多少现金？"
周小雨翻开收银台抽屉，把毛票一张张码出来。
"四十七块二。"
柳旭把那四十七块二分成两摞。一摞塞回抽屉当找零，一摞揣进兜里。
"小雨。"他说，"会记账吗？"
"……会。"
"那从今天起，你是这家店的账房先生。"
"什么叫账房先生？"
"管钱的。"
十点整，门口停了辆电瓶车。
下来个女的，三十五岁上下，呢子大衣，文件袋捏在手里，鞋跟敲得巷子都听见。她进门，把转让告示和欠租条一样一样拍平，拍照，然后把文件袋拍在收银台上。
"周小雨。"
"韩姐。"
"合同我带来了。"韩愫抽出一张纸，"三个月欠租，九千六。今天十二点前，要么结清，要么腾房。里头东西，给你三天清走。"
她转头看见系着围裙的柳旭。
"哟。新请的师傅？"
"不是。"周小雨说，"他今天开一天。"
韩愫挑眉，上下打量柳旭。围裙是旧的，洗得发白。人瘦，眼下一片青。
"一天？"她笑了，"我跟你爷签的是五年。房租从四千二涨到五千八，他一分没多要过，我也一分没少收。前年他缓一个月，我缓了。去年他少两百，我算了。"
她把纸往前一推。
"今天十二点。过时不候。"
店里静得能听见卤缸里极轻的一声——不，缸是凉的。是柳旭的肚子。
他解了围裙，叠好，放在纸上。
"韩姐。"他说，"给我二十四个小时。"
"你拿什么给？"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请你吃碗面。"柳旭说，"吃完你要收房，我亲手把钥匙擦干净给你。多一句话不说。"
韩愫像是听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笑完，看了眼门外，又看了眼那口卤缸，忽然不笑了。
她父亲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街上开店的。后来店没了。她当包租婆，是因为房东至少不会输。
"……行。"她说，"就到你明天中午十二点。柳旭是吧？我记下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面要是不好吃，你就不是吃碗面那么简单。"
门帘落下。
周小雨小声说："你完蛋了。韩姐说这种话，从来作数。"
柳旭重新系上围裙。
【友情提示：距离截止时间，还剩23小时59分。建议宿主立刻采购。第一站：巷口粮油店。第二站：农贸市场。第三站：煤气站。】
【温馨提示：以上任何一项，均无法使用系统代付。】
"看好店。"柳旭拿起门边的帆布包，"我去把钱变成面。"
他掀帘出去了。
周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店好像也没那么快死。她甩甩头，把错觉甩掉，抓起自己的帆布包追了上去。
"我跟你去。"她说，"采购得两个人，一个拎，一个砍。"
对街的阴影里，马建军把烟头掐了，掏出手机。
"喂，鹏子。梧桐巷，17号。对，那家要死的周记。今天开了一天。"
他顿了顿，看了眼柳旭的背影。
"来了个不要命的。"
挂了电话，他没回店里。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熟。
很多年前，老周也这么个身板，站在锅前头，一站就是四十年。
他甩甩头，想把那点不对劲甩出去，却甩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