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刚不想欠人情,马超不收,他有些生气了,他把钱往桌上一拍,喘着气道:
“马超!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林某人!这事我一辈子都不会踏实!”
马超看着桌上那沓钱,那可是一万块啊,对于96年来说,那就是一笔巨款。
马超心口跳得很快,脑子也是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救林建刚,事先就是有些预谋的。
冲的就是这位大老板的身份。
半个多月前他刚到昆山,心里就打好了算盘:青洋港这地方,厂子多,老板也多,有钱的人也多。
但是机会不会自己找上门来,有钱都是人家,不会白白送给钱。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只有有准备的人。
他天天蹲在桥头替姑父看摊,晚上出来转悠,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兜里揣得下本钱的人。
他认准了林建刚,这是他的福星。
可他认准的,不是那顿饭,也不是那份人情,而是从这位大老板手里,借一笔启动资金。
白手起家?
搞五香毛鸡蛋,就是一块钱卖三个,一个也挣不到两毛钱。
靠这个一分一厘地攒本钱,那得卖多少年的毛鸡蛋?
而奶奶的眼睛,又等得起几年?
他现在正缺的就是这笔启动资金。
这钱,他得收。
可又不能全收。
“林老板,”马超把信封拿过来,从里头数出五千块,把剩下的推了回去,“这钱我收下,但我只要一半,五千元。”
马超的举动,林建刚愣住了:“你这孩子,咋又只要一半……”
“林老板,”马超把那五千块钱码得整整齐齐,拿着说道:
“我救您,那是举手之劳的事,我要是拿你这一万块,我拿着睡不踏实,今晚就得给您还回去。”
“要说是借我的,我心里才踏实。我生意还没有起步,就借一万块,我心里也有压力。”
“另外欠着您的钱,我就得天天想着挣,一刻也不敢偷懒,生意也就会慢慢做起来。”
见面前的少年目光这么坚定,林建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也没说出口。
“这五千块,算我向你借的。”马超说,“以后,我一定会还。”
“还不还再说吧?”
“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娃儿,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
“我要写欠条。”马超说,“林老板,劳驾您给我张纸、一支笔。”
林建刚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冲门外喊了一声:“老李,拿纸笔来。”
工夫不大,司机老李递进来一个信封、一支钢笔。
马超接过来,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今借到林建刚先生人民币五千元整,日后定当如数奉还。借款人:马超。一九九六年七月。”
字写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写完了,他双手把欠条递过去:“林老板,您收好。”
林建刚接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两遍,忽然就笑了。
他把欠条小心折好,收进西装内袋:“十七岁的娃儿,跟我讲‘定当如数奉还’。”
“这张纸,我留着。我倒要看看,马超这小子往后能走多远。”
他没有再坚持。
他把剩下的五千块钱收进包里,站起身,拍了拍马超的肩膀:“本来打算让你跟着我的,让你给我当个保镖,一个月开八百,管吃管住。”
马超一怔。
“可看你今晚办的这些事,我可是看出来啦,你啊人小,志向远。”
林建刚摆摆手,“往后你是个大人物,我林建刚不耽搁你,也不让你为我委曲求全。”
“林老板……”
“行了,”林建刚打断他,“天色不早了,你回吧。往后在昆山,有啥难处,尽管来开发区找我。”
他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盐汽水推过来:“这个带上,路上喝。”
马超没再推辞。
出了富华饭店,夜色已经深了。
青洋港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水泥路面照得灰蒙蒙的。
马超走在回盆渎村的路上,怀里揣着那五千块钱,觉得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盘算着:五千块可是笔巨款,自己要好好打算,先卖个院落,将奶奶与姑姑一家安置好。
剩下的钱足够租摊位,还有搞炉子、锅、调料等等,进货的本钱也足够了。
朝阳桥头早市那截地儿他早踩好了,靠着卖早点的摊子,人流量大,支个炉子就能开张。
过两天就去把摊支起来,先把奶奶的卤毛鸡蛋手艺传出去,等挣了钱,就带奶奶去把眼睛治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有奔头。
盆渎村口黑黢黢的,姑姑租的破房子里灯已经熄了。
马超轻手轻脚刚走到屋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被一个人从黑影里拦住了。
“哥!你咋才回来!”
把马超吓一跳,他一看原来是表妹巩小北。
小姑娘十五岁,正上初三,长得十分秀气,两根辫子垂在肩头。
她拦在门口,上上下下把马超打量了一遍,看得马超心里直发毛。
“小北,你吓我一跳。”马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弄啥啊?这么晚了还不睡。”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巩小北没答他的话,皱着眉头问,“让我好好看看,看你伤着哪儿没有?”
“嘿嘿,伤着吧?”马超一听就神气起来,“你哥是谁?能伤着吗?那仨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巩小北哼了一声,眼圈却先红了:“人家可是三个人,你才一个,不伤着才怪呢。我在这儿等你大半夜了,你要是真挨了打……”
马超心里一软,忙卷起袖子给她看:“小北,你看你哥连个油皮都没破。你哥的功夫好着呢,比李小龙还好!”
“哼,你就吹牛吧!”
巩小北哼了一声。
“谁让你打架的?”
巩小北正经八百地道:“打架打架,你才来几天,就学人家小混混们打架!”
“你怎么知道我打架了?”马超有些好奇。
“青洋港就这么大,出点啥事,早就传遍啦。”
“我好几个同学看到了,说有一个帅气的哥哥一个打三个。”
“听她们形容的相貌,我想就是你啦。”
巩小北又朝屋里努了努嘴,“外婆就在里屋躺着呢,你要是再犟,我现在就去告诉外婆,就等着外婆凶你吧!”
屋里头黑着灯,奶奶眼睛不好,最怕着急上火。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打架……那可是火上浇油。
马超赶紧一把拉住巩小北的胳膊:“好妹妹,你可千万别告诉外婆,她受不了这个。”
“不让我告密也行,”巩小北撅着嘴巴,眼珠滴溜溜一转,“那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就听你的。”
马超嘿嘿道:“你说啥就是啥。”
“那好。”巩小北把两根辫子往肩后一甩,板起小脸,活像个大人,扳起手指头,“不让我告密,可以。那第一件事嘛……”
她说到这里,故意拖了个长音,把那个“嘛”字咬得又软又长。
“小北,第一件啥事啊?”
马超刚要追问,她已经扭过身去,丢下一句:“急啥?明儿一早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