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西方的天空就出现了裂痕。
一道白光从青岚山方向射出,横贯半边天空。光过之处,云就分成两半,断口处非常整齐,好像被刀切过一样。
官道上挑柴的山民也都跪了下来磕头。认为是神仙路过。
飞鸟撞到树林里,山风停了,半座山顿时安静下来。
陆沉没有跪下。
那道白光的头,正对着他,越压越低。
白光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该来的,比预想的早了半天。他还有时间把小满教的口诀背下来:遇到剑就不走直线,遇到火就不走风口,遇到神仙就磕头。
最后一项是由小满添加上去的。
他没有照着那样做。
把包袱勒紧一圈,弓抓在手里,转身下道,扎进林子。昨天晚上已经点过三遍的东西有牌位,族谱,账册,名录,十天的干粮。娘的牌位在最里面,小满的银锁戴在脖子上,珠子贴胸口。跑了以后,三样东西都不出声。
老兵清点箭矢的方法就是这样的。
碎石飞出半里多远,把树林砸得噼里啪响。气浪掀过来,把他掀了个跟头。
他站起身来,没有回头就往里边钻。
白光没有追。它先绕着这片林子扫了一圈,把整片林子圈进光里,才压低了,往他这头收。
道旁的山民不敢抬头。等他们抬起头的时候,神仙已经过去了,牌坊也没有了,半面山坡也秃了。一个老汉望着被削平了的山口看了很久之后,就坐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林子挡不住剑。
第二剑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一条白线贴着树梢削了过来,碗口粗的松树全都齐刷刷地断了头,断口处很平。树冠摔下来的时候带起的泥土有一半人的高。
陆沉弯下腰。白线从头顶上掠过,把他的几缕头发削掉了。
他反手把弓拿下来。
爹的三石弓,牛筋弦,昨天晚上刚上过蜡。搭箭,回身,满弦,撒放。射出的箭很直很猛,射向空中的一点白。
箭在离白袍三尺的地方碎了,碎成一把渣。
两箭的碎渣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搭上了第三箭。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拉弓到耳朵旁边。一箭射出的时候,腰,背,腿上的力气全拧了上去,箭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箭的时候,顾长渊微微侧过头去。
就偏了一下。箭擦着耳边过去,射穿了后面一朵云。
“弓是好弓。”白袍悬在半空,声音落下来,“拉弓的手太嫩。”
陆沉没有再往下说。他把空箭壶系在腰间,扣得非常牢固。还剩九支。元丹的罡罩,三石弓破不开,在心里记下一笔:要破开它的话,需要再积累三年罡力。
或者换种打法。
“珠子给我。”顾长渊说,“你父亲妹妹,我放归为民。你,我保你全尸。”
“你先想想。”陆沉贴着树干喘息着说道,“你那道伤,今晚合上没有。”
半空里静了一瞬。
第三剑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左肩一冷,又一热,整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滚进一个石缝里,背靠着石头,喘气。
疼痛是真实的。不灭管长肉,不管疼。左肩的洞口向外冒白烟,烟越喷越细,伤口处的肉自己往里长,皮肤一寸一寸地合拢。前后十几息,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痕迹。
白袍落下来,停在三丈外。
顾长渊踏着剑,但是没有触碰到地面。胸口缠着布,布上都是暗色。三年没有出鞘的宝剑现在出鞘了,人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站法,按着胸口,垂眼看石缝里的少年。
看一只跑不远的兔子,就是这么看的。
“魔骨。”
“你倒是能跑。”
陆沉靠着石头,并没有回答。
“魔骨不灭。”顾长渊小声说道,“难怪敢撕我的令。”
下一次攻击的目标是右腿膝盖。不是要杀人,而是要废掉对方。
陆沉看出来了。仙门首席要珠子,要活的,要一个跪在阶前将珠子双手奉上的魔骨。至于腿,废了干净。
正好。
他没等剑到。反手一掌,按在身后那棵大松树上。
手掌纹路跳动了两下之后就打开了。
松树在他的手中慢慢枯萎。由绿变黄,由黄变灰,针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树身里的生气顺着胳膊爬上来,灌进那条刚长好的左臂。
左臂已经满了。
他借着这口活气蹿出石缝,矮身向山下奔去。所过之处,灌木成片的枯萎倒地,草叶卷边,露水也跟着干枯。惊起的山鸡,野兔不往天上飞,先往远处疯窜,窜出老远才敢飞。
他所经过的森林,即使是遇到蝗灾也没有像这样干净。
他跑过一条山涧。涧里的鱼全部都翻了白肚,肚皮朝上,顺着水流向下漂。骨头每吃掉一点生气,方圆十丈以内的生灵就会受到牵连。
剑光把他逼到一面崖壁上。他贴着石缝往上爬,剑气贴着他头顶的岩面削,削下来的碎石哗哗往下淌。有一块棱角锋利的,在他的背上划出一道口子。伤口自己往里合,刚合上一半,又被新落下来的石头砸开了。爬到崖顶的时候,他背上叠了三层没长好的疤。
伏在溪边灌水的时候,上游漂来一串翻白的鱼。他自己干的好事,漂下来给他看。
他盯着那串鱼看了两息,把水囊灌满,起身接着跑。
后面的剑光追着削,削断的树追着倒。白袍人不紧不慢的在后面缀着。
顾长渊在空中皱起眉头。
并不是因为很难杀。这少年每按一棵树,那片林子就死一片。元丹剑心通感中,他的气息时明时暗,每暗一次,四周就会多出一圈死气。
这不是逃命的路数。
这是拿整座山喂自己。
更让他皱眉的是,胸口那道伤,也动了。伤口里的灰气向死气的方向偏了偏,狗闻到肉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偏法。顾长渊按住胸口把躁动的情绪压下去,手指碰到布上新渗出的血液。
他并不想让这个少年死去。命不值钱,在青岚的地盘上每年都有很多魔修丧命,但是没有人能够统计清楚。他想要的是那串珠子。珠子能断灰气的粮,但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事实,他自己拿三年的血,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明白。灰气一天不除,他就一天不是顾长渊。
是灰气拴着的一条狗。
“好狠的根骨。”他声音冷了下来,“更该死。”
陆沉胸口的那串珠子越来越热。骨头在皮底下拱,拱得肋骨发酸。它饿了。它闻见满山活气,要他停下来,回头,把那个白袍的人连皮带骨吸干净。
珠子下面隔着两层布,小满的长命锁挨着胸口,是冰凉的。
陆沉咬着后槽牙,把珠子往肉里按了按。
“排队。”他对自己的骨头说,“前头有雷。”
罡气进入山谷之后也会被消耗掉一层,化罡以下的修士进入山谷就等于把自己的命押在了山谷之下。
谷中的树木已经枯萎了。不知道已经死亡了多久,枝干乌黑发亮,直立着不会倒下。白气从树洞里不断地冒出来,一缕接一缕,整个山谷都被填满了。
他撕了块衣角捂住口鼻。第一口瘴气被吸入之后,喉咙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五脏六腑都感到寒冷。
他走了十步,回过头来看了看谷口的天光。又走了十步。
他扎了进去。
瘴气弄得到处都是。骨头马上就不动了,珠子也稍微有点凉意。谷子里的生气很淡,骨头也不喜欢它了,拱了两下就睡着了。
他贴着谷壁往深处走,走出百丈,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回头。
顾长渊悬在谷口上方,并没有进去。
白袍在风里鼓着,按胸口的那只手指节泛白。试了一剑,剑气穿入瘴气之中,走出不到十丈,白光便消失了。一把盐撒进河里就是这样的散法。
他望着谷底看了很久。往前送了半步,脚尖刚探进白气,胸口那道伤就狠狠抽了一下。灰气在伤口里缩成一团,缩得他半边身体发麻。
他退回来的时候很稳当,稳得体面。刚才那半步就当没有迈出。
“珠子交出来。”声音顺着谷壁灌下来,“留你一副全尸,葬回陆家坟地。”
谷底是黑乎乎的,并且看不清人的模样。
“再添一句。”顾长渊把声音放平了,“秦重的剑上淬了什么,我最清楚。你父亲那毒,三个月。珠子给我,我给他一年的药。”
谷底静了很久。
久到顾长渊以为,那少年在算这笔账。
黑暗中传来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打在了山谷的岩石上。
“顾长渊。”
“你替天行道,屠我满门,挖我娘的坟,追了我三百里。”
“这一剑,记账了。”
空中很久都没有动静了。
顾长渊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落进山谷里之后,谷底的瘴气也稍微安静了一些。
“记账。”他轻声说,“魔跟仙记账,你猜天站在哪边。”
黑暗之中没有再发出声音。
陆沉数自己的心跳。到了第四十次的时候,头上的白光也开始动了。
顾长渊又悬了一炷香,到底没有进谷。白光起,人往东去了,去得很快,快得不留余地。
陆沉坐在山谷里一直到天黑。
瘴气中不可以生火。他啃了两块干粮,脱鞋看脚。陈大山纳的千层底,第一天,鞋帮就磨出了毛边。他把毛边掐掉,重新系紧。
老郎中的安神药包,他摸出来过一回。纸包上三道炭笔杠,三日一包。他凑近闻了闻,又原样包了回去。这药吃下去,人会睡死。今夜不能睡死。骨头在瘴气里睡了,别的东西未必睡。
临睡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九支箭一根接一根地拔出来,箭杆没有断裂,箭羽也没有损坏。三石弓破不开元丹罡罩,弓无罪,箭无罪。他把箭一支接一支地插回壶中,插得很整齐。
娘的牌位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石壁上。他挪过去,跟牌位并排坐着。
“娘,第一天。”
“剑见过了。元丹。”他顿了顿,“很快。但他护着胸口。他怕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元丹也怕东西。记下来,往后用得上。
“爹的药,他拿来做筹码。”他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那说明药是真的。黑水那头,没白走。”
把牌位扶正。黄布在黑夜中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但是可以摸到边角上母亲的名字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了。前世这方牌位跟着他在药炉边上待了三年,他夜夜擦,擦得比自己的脸都干净。今生的牌位干净得多。他要它一直干净。
临睡之前,他把名录拿了出来,在谷口那里用点微光把名字一个个地数了一遍。十二个名字,划掉了七个。剩下的五个里面,秦重那一页今天补上了。数完之后就把名录放在牌位旁边。
账要一笔一笔收。路要一步一步走。
牌位不会开口。谷中非常安静,可以听见头顶上瘴气翻腾的声音,沉闷而缓慢地一整夜都在翻腾。
从谷西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出谷向西,山势逐渐降低,黑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如同闷雷一般。三百里。他站在坡上认了认方向,把弓换到了左肩上。珠子温度下降一些,骨头也睡熟了。
出了山谷之后,看到山脊上有一朵翻过来的云。
黑色的。不大,方圆只有三里地,边缘是暗紫色的。没有风,它自己走,翻过山脊之后顺着他的方向走到他头顶上三里高的地方停下来。
他往东走两步试试。
云向东移动了两步。
停了下来。
云停。
他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走了半圈,云彩也在他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半圆。
天空中没有其他的云。就它一朵,孤零零悬着,云底压得很低。
陆沉仰着头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追杀令是仙门的。”他说,“你又是哪家的。”
云不答。
云层裂开了一条细缝,透出一线紫光,落在他脸上。不烫,是麻的。有谁隔着天,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
骨头在他胸口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饿。
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