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中旬，成都。

正式签完字之后，刘湘没有耽搁太久。整编方案在第三天就下发到了川西五个师。师长们接了通知，没有异议——五个人都是跟了刘湘十年以上的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招呼。

邓锡侯是在签完字的第四天到成都的。他是第二十三军军长，刘湘定的川西主将。

他到成都后没有去见刘湘，先去了川西五个师的驻地走了一趟，把这五个师的营房、操场、弹药库和训练场逐一看了一遍，然后才去刘湘的驻地报到。

刘湘在办公室里见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五个师长你都看过了。哪几个能用？”

“四个能用。”邓锡侯说，“第五师的孙师长年纪大了，带不动新编制。”

“换人。你有人选就提，没有就让他干到年底再退。”

“有人选。第五师副师长，跟了我三年，能接。”

“那就换。整编的事不等任何人，你换完人，通知我一声就行。”

邓锡侯没有多留，当天下午就出了成都，往川西方向去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辆卡车、三名参谋、一沓盖了章的整编令。车出城的时候天还亮着，沿着通往川西的公路一直向西开，把成都平原的田地和村庄甩在后面，在尘土和暮色之间行驶了一段路，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向右转，驶入一条更窄的路，被前方一片正在变暗的田野逐渐收拢。

川西五个师，驻地分散在成都以西和以南的几个县里。邓锡侯第一站到了第一师。师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打仗留下的。邓锡侯到的时候，周师长正在操场上看着部队练队列。他看见邓锡侯的车停下来，没有上前迎接，等队列走完一趟才走过来，敬了个礼。

“邓军长，来了。”

“来了。”邓锡侯说，“方案看过了？”

“看过了。整编之后，师不变，三个旅扩成四个旅。人不够，得从地方上招。”

“招多少？”

“补一个旅的缺，大约六千人。”

“什么时候能招齐？”

“两个月。地方上的年轻人多，招得起来。”

邓锡侯点了点头，走进营房看了一圈。营房是旧式的砖木结构，墙面有几处裂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站起来对周师长说：“营房先修，再招人。人来了没地方住，招了也留不住。”

“是。明天就安排人修。”

邓锡侯没有多留，当天下午去了第二师。第二师驻在另一个县，离第一师大约四十里。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师长在营房门口等着，把他领进屋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

邓锡侯没有先吃饭，先把第二师的编制表看了一遍，问了几处细节，然后才坐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谈整编的事，只问了几句当地的收成和粮价。

师长一一答了。吃完饭，邓锡侯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士兵的床铺和伙食，然后回到屋里，对师长说：“明天把各旅的花名册送到我车上。”

“是。”

第三天上午，邓锡侯去了第三师。第三师的情况跟第一师差不多，师长是个老行伍，说话干脆，答应整编之后立刻开始招人。

邓锡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没有多留。第四天到了第四师。第四师师长年纪轻，三十出头，是刘湘手下的后起之秀。

他见到邓锡侯，先问了一句：“整编之后，我这个师还是不是我的？”

“编制变了，人没换。你还是师长，只是手底下多了一个旅。”

“那就行。”年轻的师长说，“别的我不问。”

第五天到了第五师。第五师师长老孙，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

邓锡侯到的时候，孙师长在营房门口等着，把他迎进屋里，倒了茶，坐下来之后才开口：“邓军长，我这个师，整编之后怎么弄？”

“你年纪大了，带不动新编制。上面定的是，你干到年底，然后换人。”

孙师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放下之后说：“行。我干到年底。年底之前，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不留下烂摊子。”

“好。”邓锡侯说，“你这几个月，把副师长带一带，让他接得住。”

“知道。”

邓锡侯走的时候，孙师长送到营房门口。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邓锡侯的车开远，然后转身回了营房。

营房门口的哨兵向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邓锡侯从第五师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把五份花名册逐一看了一遍，在第五师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年底。”然后把本子合上，让司机开车回成都。

回到成都的第二天，他去见刘湘，把五师的情况一一说了。

刘湘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第五师的人选，你定好了就报上来。整编的事，你盯着，不用每件事都跟我说。一个月之后，把进度报给我。”

“是。”

邓锡侯出了刘湘的驻地，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把整编的进度表重新排了一遍。

川西五个师，整编期三个月。第一个月招人补缺，第二个月编组训练，第三个月换装验收。

三个月之后，川西的五个师变成了满编师，编制满员，装备到位，训练合格。

陈安宝同一天到的成都。他的任命书是随整编方案一起批下来的，接到通知后就出发了，比邓锡侯晚到了半天。

他没有住进刘湘安排的住处，先去了成都城防指挥部，找到了驻防图，在桌前坐了一个下午，把成都的城墙、城门、主干道和几条应急通道的位置全部核对了一遍。

他看完驻防图后，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吃晚饭，让人带着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东北角停下来站了一阵，面朝城外方向，像是在确认某段城墙和城外道路之间的夹角与图纸上标注的方位之间是否存在偏差。

第二天，陈安宝把城防指挥部的几个参谋叫到一起，重新核对了城防方案。

他把成都的城防分成四块，东西南北各一块，每块配一个守备营，另设一个机动营驻在城中心，随时策应。

城墙上原来的旧炮位全部检查了一遍，能用的修，不能用的拆。

城门处的沙袋工事重新堆过，堆得比原来厚。

他在城里走了两天，把每一条主要街道都走了一遍，确认守备营的驻地、巡逻路线和应急集结点的位置。

王铭章随后接手成都的军工体系。他的任命书和邓锡侯、陈安宝是同一天到的，但他没有急着去军工厂。

他先去了成都的几处旧仓库，把仓库的账目和实物核对了一遍，又去了军工厂区和飞机厂的围墙外面走了一圈，查看了围墙的高度、厚度和门岗的位置。

他在飞机厂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工人在修补围墙的一处豁口，砖和灰浆堆在旁边，工人蹲在地上砌砖，每一块都放得很稳。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转身往回走。

当天下午，王铭章在军工厂区里开了个短会，把守备队的编制和岗位安排说了一遍。

军工厂区配一个守备营，负责厂区外围和仓库的安全。

飞机厂配一个连，负责厂区和跑道周边的安全。各岗位的职责定死，每个人的位置定死。

散会之后，守备队按新编制开始运转，岗哨的位置重新设过，巡逻路线重新画过。

宋瑞华和冯国梁还住在成都的院子里，每天看着这些人在成都和川西之间来回移动，看着他们带来的文件和命令被分发出去，看着营房门口挂上新牌子，看着成都城外那些正在被整编的部队逐批归入新的编制序列。

整编的第一个月，宋瑞华和冯国梁大部分时间都在成都。

宋瑞华每天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邓锡侯的进度报告，看陈安宝的城防方案，看王铭章的守备计划。

冯国梁有时出门，去城外看整编的部队，回来之后把看到的跟宋瑞华说一遍。

两个人偶尔商量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各看各的，各记各的。

入蜀的时候还是十月初，离开的时候成都平原上的油菜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田埂上露出大片的绿。

冯国梁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站在院子里，面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新叶已经长满了，树冠浓密，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绿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清晨，车出成都。宋瑞华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成都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退远。

城墙上的新哨位已经设好了，几个哨兵站在城墙的垛口后面，轮廓在雾气中很模糊，但能看出他们的位置和朝向。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冯国梁坐在前面没有说话。

车沿着通往北方的官道一直走，把成都平原的田地和村庄甩在后面，在渐亮的天光中驶入前方的丘陵地带。

（第一百八十章 川西先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