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华先开了口：“刘主席，我问句不该问的话。”
“宋先生请说。”
“西康那边，除了不熟悉，还有别的顾虑吗？”
刘湘沉默了片刻。他把目光从宋瑞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茶壶的盖子上，看了几息，然后重新抬起眼来。
“西康和四川之间，隔着一道山。”他说，“山这边的事，我能管。山那边的事，管起来要翻山。翻山的路，不是一天两天能走熟的。我这个人，不习惯走不熟的路。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路非走不可，多走几遍也就熟了。宋先生这次来，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路，早晚是要走的。早走，总比晚走从容一些。”
宋瑞华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把那只还剩大半杯茶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了下去，没有喝。
“刘主席的话，我记住了。”她说，“整编的事，川西先动。粮草的事，秋粮入库之后再看。西康的事，慢慢来。今天和刘主席见了这一面，我心里有数了。”
刘湘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先用手撑了一下椅子扶手，然后才直起身来。站起来之后，他往宋瑞华的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了下来。
“宋先生在成都不急着走吧？”
“不急。”宋瑞华说，“还有两天。”
“那明天要是得空，我陪宋先生到城外走走。”刘湘说，“城外有几个地方，今年收成不错，看看地里，比在厅里坐着说话踏实。”
宋瑞华也站了起来。“好。那就明天。”
刘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冯国梁，也点了一下头。“冯先生，今天怠慢了。明天一起去。”
冯国梁说：“我就不去了。明天还有些别的事。”
刘湘没有强留，又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几个人在厅门口停留了片刻。门外的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地面的明暗界线往门槛的方向退了几寸，光柱里的浮尘依然在飘着。
刘湘站在门槛内侧，没有送出来。宋瑞华先跨过了门槛，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和发顶上，她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厅内的刘湘。
刘湘还站在原处。那件深灰色的长衫在厅内的暗色光线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视着门口的方向，看见宋瑞华回头，他微微颔首。
宋瑞华也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外走去。冯国梁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驻地的院子里依次响起，依次从近处移向远处，出了门廊，转上了街面，然后被街面上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和车声吞没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快近中午的时辰。
宋瑞华进了院子，没有直接回房间，在廊下的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老槐树的树冠还在原地，影子已经移到了院子的另一侧，和三天前她刚到的时候相比，位置明显变了许多。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出一些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的节奏微微晃动，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慢慢游移，从一个砖缝移到另一个砖缝，有时几个光斑会聚在一起，合成一块稍大的亮斑，停留片刻，又各自散开。
她坐了一会儿，冯国梁从屋里出来，端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
“明天出城，”冯国梁在廊下站定，“刘湘这人说话做事，比信上写的要软和一些。”
“信上写的是结果，”宋瑞华说，“今天说的是过程。结果和过程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
冯国梁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
李宗仁是傍晚回来的。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宋瑞华把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两只手插在袖口里，看着老槐树的树冠。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刘湘这个人，说话不急，办事也不急。急的人有急的用法，不急的人有不急的用法。看以后怎么用。”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吃了饭。饭是宋瑞华让厨房做的，几个家常菜，一壶酒。
李宗仁喝了一杯，冯国梁没有喝。宋瑞华端着茶杯，没有动筷子里的酒。
饭桌上话不多，李宗仁问了几句明天出城的路线，冯国梁说明天他要去看几个粮仓，宋瑞华说明天出城之后回来再商量。
吃完饭，李宗仁先走了。冯国梁也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宋瑞华。
宋瑞华正低头翻笔记本，没有抬头。冯国梁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宋瑞华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在皮革的纹路之间明灭不定。
她把手搭在笔记本上，没有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院子里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不大，持续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接着一页，不急不缓，按着自己的节奏往下翻。
她闭上眼，在藤椅上靠了一会儿。藤椅的靠背被太阳晒过，带着一点暖意，隔着薄薄的外衣传到背上。
风从院子东侧吹过来，经过老槐树的树冠，把一些极细的尘埃和树籽的碎屑带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和肩上。她没有去拂，任由它们停在那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睁开眼，伸手拿起石阶上的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进了屋。
进屋之后，她没有立刻躺下。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白天见面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湘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
整编从川西开始，粮草等秋粮入库，西康的事慢慢来。
这三件事，刘湘都给了答复，但答复的里面还留着余地。
余地就是空间，空间就是谈判的筹码。她知道刘湘不会把话说死，她也没打算一次谈定。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当天的页面末尾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第一百七十九章 见刘湘（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