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动身前往刘湘的驻地。车行过成都的街面,沿途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米铺开了门,伙计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靠在墙边,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烟从铺子后头的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晨风里散成薄薄的一层。
关帝庙门口有一个老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车窗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车走得不快,在石板路上微微颠簸,车轮碾过一处凸起的石面时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宋瑞华扶了一下车窗的边缘,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那本笔记本上。
到了驻地门口,有人已经在等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廊下面,帽檐压得不高不低,看见车停下来,往前迎了两步。他没有行军礼,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主席在里边等着几位。”
宋瑞华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驻地的门楼。门楼不高,青砖砌成,门楣上方刻着几个字,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轮廓还在。她没有站在那里辨认那些字迹,迈步跨过了门槛。
刘湘在正厅里。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脚上是一双布鞋。看见两人进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厅中走了两步,在宋瑞华面前停下来。
“宋先生,一路辛苦了。”他说,声音不算高,语调平稳,尾音略微拖了一点,带着一些川音的尾韵。
“刘主席客气了。”宋瑞华说,“成都很好,我们在成都住了几天,都习惯了。”
刘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往上一抬就收了回去。“成都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他说,“但养人的地方待久了,人容易生出别的心思来。宋先生这次来,是来帮我收一收那些心思的。”
他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却没有任何锋利的意味,反而像在说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情。
宋瑞华没有接这句话。她看了刘湘一眼,然后走到厅内的一把椅子边坐下来,坐定之后才开口:“心思这个东西,收不收的,全看自己。别人帮不上太大的忙。我来,是来看看四川的情况,看看刘主席这里的情况。看完了,心里有个数,回去才好说话。”
刘湘在她对面坐下,把长衫的下摆拢了拢,搭在膝上。“宋先生想看的,都可以看。”他说,“部队、粮仓、军械、账目,随便看。我这个地方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向宋瑞华的视线,只是平平地看过来,落在她肩后方某个固定的点上,像是在等她把话接下去。
冯国梁在厅里走了两步,停在一幅挂着的中堂画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刘主席,”宋瑞华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刘湘点了点头。
“信上写的我都看明白了。整编、职务、驻防、副手、西康。这几件事,你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我有点意外。”
刘湘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笑容停留得比上次略久一些。
“宋先生是个干脆的人,我喜欢和干脆的人打交道。如果回信写得拖泥带水,传过去传回来,来来回回几次,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我这边能定的事情,早定早好。不能定的事情,信上写不清楚,见了面再说。”
“西康的事,现在还不能定?”宋瑞华问。
“西康那边的情况,和四川不太一样。”刘湘说这话的时候,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抬起来,在身前比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四川是我的根,长在这里几十年了,一草一木都认得。西康不一样,那边的地界、民情、驻军、粮道,我虽然知道一些,但远远谈不上熟悉。贸然说定了,以后出了岔子,不好收场。”
宋瑞华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刘湘一眼,又移开目光,落在厅内的一张方桌上。
桌面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的茶壶和几只杯子,茶壶的盖子半掩着,一丝热气从盖沿和壶口之间的缝隙里缓缓升起来。
“不熟悉的事情,可以慢慢熟悉。”她说,“定下来的事情,可以先放着,等熟悉了再动。西康方向先不急。”
刘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茶壶,然后伸手把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拿起另一只空杯,倒了八分满,轻轻推到宋瑞华面前。“宋先生喝茶。”
宋瑞华没有推辞,伸手把那杯茶接过来,端在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面传到她的指尖上,不烫,刚好可以握住。
“部队整编的事,刘主席打算从哪里开始?”她问。
刘湘自己也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从川西开始。”他说,“那边离成都近,调起来方便。整编不是换衣服,换下来就能穿新的。部队的事,一动就要动根子,先从根子浅的地方动起,动完了看效果,再往深处走。”
“川西的部队,刘主席自己有数吗?”
“有数。”刘湘说,“川西五个团,团长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人。换防、裁编、合并,他们能听招呼。川东那边稍微复杂一些,有几个团的底子不是我的老底子,中间换过几次手,人还认不全。”
宋瑞华喝了一口茶。茶是绿茶,入口有些涩,但回甘很快,舌根处转出一丝甜意来。“川东那边,刘主席打算怎么处理?”
“等。”刘湘说,“先让川西动起来,动出样子来,川东那边自然会有人过来问。等有人来问了,再说怎么处理。主动贴上去,反而不好办。”
“刘主席想得周全。”宋瑞华说。
刘湘听了这句话,第一次把目光直接对上了宋瑞华的眼睛。
他看了她大约两息的工夫,然后把目光移开,低头又喝了一口茶。“不是周全,”他说,“是吃过亏。四川这个地方,表面上看是一盘棋,底下全是散子。谁都想把子拢到自己手里,但拢得太急,子会散得更远。我一向走得慢,慢的好处是,走错了也不太伤筋动骨。”
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门开着,外面的天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光线落在青砖地面上,砖缝之间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些极细的、没有重量的东西在半空中慢慢飘移。
有一粒大一些的尘埃从光柱的一端飘到另一端,飘到边界处,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暗处。
冯国梁从那幅中堂画前转过身来。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把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刘主席说得对,慢有慢的好处。但有些事情,慢到一定时候,该动还是得动。整编这件事,上面等不了太久。”
刘湘转过脸去看冯国梁,点了一下头。“冯先生说得是。我知道上面在等,我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时机到了,自然会动。”
“什么样的时机,才算合适?”冯国梁问。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了下去。“川西的粮草再屯一个月,等秋粮入库之后,账面上好看一些。”他说,“粮草够了,底气就足,动起手来,底下的人也不会有太多话说。”
宋瑞华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她放得很轻。“粮草的事,四川不愁。”她说,“我们来的时候经过几个县,沿途的田里稻子长势很好。今年的收成应该不差。”
“今年的收成确实不差。”刘湘说,“但收成好和囤粮够是两回事。收成是地里的,囤粮是仓里的。中间还要经过征、运、管、发四道手续,哪一道卡住了,粮草就落不到实处。”
“刘主席管了这么多年四川,”宋瑞华说,“征、运、管、发这四道,应该都有自己的人手在吧?”
刘湘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笑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一些,嘴角的弧度虽然不大,但持续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才慢慢收平。
“宋先生问话问得很细。”他说,“是,这四道都有我的人。但有人手和事情办得顺畅,中间还隔着一层。这一层叫人心。人心顺了,四道手续走起来跟流水一样。人心不顺,一道手续就能卡上两三个月。”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水,又看了一眼宋瑞华的杯子,见她杯中还剩了大半,便没有给她添。
“人心的事,”宋瑞华说,“靠的不是管,是服。刘主席在四川这些年,能坐得稳,说明服你的人还是多的。”
“多谢宋先生抬举。”刘湘说,“我坐得稳,不是因为服我的人多,是因为不服我的人暂时还拿我没办法。这两样东西,表面上看差不多,底子里的差别,我自己心里清楚。”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只青花瓷茶壶的盖子缝隙里,热气还在缓缓升着,在空气中盘旋几圈之后散开了。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不紧不慢,从门口过去,没有停下来,脚步声逐渐远了,然后彻底听不见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见刘湘(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