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刚举着酒杯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
包间里很静,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把白炽灯的影子摇得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干巴巴的问道:“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马超说,“我是真杀人了,才来的昆山。”
林建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少年,刚刚一口气干下去三碗饭,碗沿上还粘着米粒,怎么看都不像个沾过人命的主。
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十七岁的眼睛,又沉又冷,望过来的时候,让人心里没来由地紧张。
“杀的……杀的谁?”林建刚问出这句话,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爹。”
“啪”一声,林建刚震惊得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杀了自己的爹?
林建刚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生意场上被人坑过,被债主堵过门,什么样的烂事没见过?
可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少年,会是这么个来历。
“你……你今年才十七啊。”他喃喃地说。
“十七咋了?”
马超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凉丝丝的,没有半点十七岁少年该有的东西,“林老板,我跟我爹的事,说来话长。”
林建刚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爹,如今咋样了?”
“我也不是真杀了他。”马超说,“我就是把他的腿打断了。”
林建刚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这才“嘎”一声松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酒一口灌进肚里,咂了咂嘴,看着马超,半天才笑出声:
“你这孩子,说话也不说个囫囵。刚才那句‘杀人了’,可把我这心都吓到嗓子眼了。”
“我就是想看看,林老板你怕不怕。”马超端起盐汽水抿了一口,“你要是个一听‘杀人’就腿软的,这顿饭,我早起身走了。”
林建刚被他这一句噎住,愣了两秒,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崽子,人不大,心思倒深得很。”
笑完了,他正了正神色,又问:“说说,好好的亲爹,你咋就下得去手?”
马超低下头,用筷子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划拉。
“我爹叫马有才,名字起得好听,人却不是个东西。嗜赌如命,推牌九、摇骰子、押宝,没有他不玩的。”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消停过一天。赢了钱,他满世界撒,狐朋狗友请一桌;输了钱,回家砸锅摔碗,逮着谁跟谁急。”
“这几年,他越赌越大,欠下好几万赌债。”
马超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1996年,好几万块是个啥概念,林老板你心里有数。”
林建刚没接话。
他当然有数。
这个年头,厂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百来块,好几万块,够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上十来年的。
一个赌字,能把一个家活活拖死,他见得太多了。
“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泼油漆、砸玻璃,闹了几回,我爹扛不住,躲出去不敢露面了。”
马超说,“他躲了,债主就找上了我奶。”
“我奶叫张玉娇,快七十的人了,眼睛得了白内障,看人都是模模糊糊一片。”
“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一手卤毛鸡蛋的绝活,靠那个把我从小拉扯到大。”
“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一点积蓄,本是留着给我娶媳妇用的。”
“那天我爹跪在我奶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再不还钱,债主就要剁他手指头。”
“我奶心软,攒了一辈子的钱,一沓一沓摸出来,全给了他。”
“他拿着钱出了门,转头就进了赌场,没出三天,输了个精光。”
“又回来。”马超说,“这回他更绝,逼我奶出去借。我奶上哪儿借去?他说,那把你孙子给我,我把他卖了还债。”
“那天晚上,他拎着一把菜刀堵在门口,酒气熏天,说要不给钱,就一把火把我奶那屋点了。”
林建刚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着。
“我那天晚上就堵在门口。”马超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夜色里。
“他晃晃悠悠往前冲,刀尖都快戳到我脸上了,嘴里还骂着,小崽子,你给我滚开。”
“我说,爹,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他真往前走了。”
“我抡起门后那根顶门杠,一下就砸在他小腿上。”
马超比划了一下,“他嚎了一声,栽倒在地,抱着腿打滚。第二天,村口就传开了。马有才家的那个小子,把他爹的腿打折了。”
“后来呢?”林建刚问。
“后来我就带着我奶走了。”马超说,“我奶眼睛越来越不行,治眼睛的钱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我怕留在那儿,那些人迟早找上她。”
“我姑在昆山,我先过来落脚。等挣了钱,就给我奶治眼睛。”
包间里静了半晌,只有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林建刚把啤酒瓶里最后一滴酒倒进杯子,一口干了。
他盯着马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爹给你取的名,叫马超?”
“嗯?”马超一愣,点点头。
“马超,西凉锦马超,三国里的一员虎将。”林建刚咂了咂嘴,“你爹还喜欢三国?”
马超笑了:“这名字,是我自己后来改的。”
“哦?”
“我爹那人,一辈子认钱。他给我取名叫马多钱。马多钱,你听听,连给儿子起名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着顺口,上学了才觉出难听。班里的同学笑话我,说‘马多钱马多钱,你爹是想钱想疯了’。”
“我气不过,自个儿找村小学的老师,把名改成了马超。我喜欢三国里的马超。少年英雄,骑白马,使一杆长枪,威风凛凛。”
“好名字。”林建刚点点头,“比马多钱好听一百倍。你爹要是知道,也得佩服你自个儿做主。”
“他佩服不佩服的,我不在乎。”马超说,“我就是不想一辈子顶个钱字活着。”
林建刚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冲门外喊了一声:“老李!”
一直守在门口的司机推门进来:“林总。”
“去,拿一万块钱来。”
司机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工夫不大,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桌上,信封里厚厚的。
九六年的一万块,厂里工人不吃不喝,攒上三年,都未必攒得出来。
林建刚把钱往前一推:“拿着,一点心意,别嫌少。”
马超看着那沓钱,没动。
“林老板,这钱我不能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救人是我顺手的事。”马超把钱推了回去,“我要是为了钱出头,今晚就不会站出来。”
“再说,我一打工的,身上揣一万块,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林建刚急了,抓起钱又塞:“你这孩子,咋这么犟!”
一个塞,一个推,拉锯了三四个来回。
最后林建刚把钱往桌上一拍,喘着气道:“马超!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林某人!这事我一辈子都不踏实!”
里间又静了下来。
马超看着桌上那沓钱。
说实话,他心口跳得有点快。
他兜里统共三块七毛。姑姑家什么条件,他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