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看着那刚刚熄灭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烛芯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睛。他就这样盯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刚刚灌入脑中的真相在胸腔里翻涌、撞击、沉淀。
李敏告诉了冷帝一切。那些藏在史书夹缝里的、被人刻意抹去的、连一个字都不敢留下的——冷帝的身世，英宗的杀意，以及那个被焚烧成灰的舞女。这一切，让之前那个天真的冷帝彻底死去了。
冷帝隐去了他在蜀地几乎葬身的事情，让蜀地的官员从此对他服服帖帖——因为冷帝保住他们所有人的饭碗。冷帝之所以只身返回京城，是因为，那是他当时唯一的生路。继续留在蜀地，英宗一定有办法让他“无法回去”。而只身返回京城，并且将李敏带回，是为了向英宗表明，他依然只是一个皇子，别无二心。
叶飞扬不知道，李敏返回京城，是被冷帝说服，还是他自愿的。叶飞扬只知道，李敏，为了当时冷帝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在天牢里，等了快十年。
十年。在那种比死亡更难熬的等待里。所以，李敏的地位，是他用性命换来的。没有人天生擅长微笑，除非他曾经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一个隐藏在叶飞扬内心深处的猜想——或者说，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猜想，开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知道，冷帝，从不坐以待毙。他返回京城，也从不是，只为了活命。
“叶纯……”那仅存的一点理智，让叶飞扬开了口，“张二狗，是……你们的人吧？”
叶纯一愣。随即，他哑然失笑。那笑声起初是低的，闷在胸腔里，然后越来越大。
“叶大人，我真的没想到。这世上，除了我们，竟然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张二狗。我还以为，刺杀案结案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张二狗了呢。”
叶纯的这个回答，让叶飞扬彻底坠入冰窟。
不是因为叶纯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否认。
他让叶飞扬，彻底确认了一件事——那个他一直追查的活死人组织，上封竟然是——陛下？
那日，他和沐柳谈到的那些疑惑，此刻，也豁然开朗了。
太子发现了活死人组织的踪迹，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陛下也没有想到，太子竟然敢以此要挟活死人组织刺杀二皇子。叶飞扬相信，冷帝不会杀掉自己的儿子，但是，那次刺杀，还是发生了，而且，还是以这么戏剧的形式。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冷帝布置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矿税。
冷帝让活死人去联系二皇子，就是知道，二皇子会将这个事情闹大。冷帝同样知道，沐柳和他，一定会将这个事情压下去然后，冷帝就可以用这些，再加上加强京城护卫的由头，逼着他们同意矿税的事情。
冷云凭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一劳永逸的杀手，冷云澈以为自己拿到了太子的把柄。沐柳和自己以为是为了大局，在结案陈词上签了字，画了押。
原来，他们都是棋子。而已。
然而，还来不及细想这些，张无极的那些话，便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前太子，曾经派人刺杀过前二皇子。”
“二皇子在院外布置了人手，杀了前太子的守卫。”
这活死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是陛下登基以后，还是，陛下在蜀地的时候？
叶飞扬此刻，无比想知道这些。可是，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叶纯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究竟该给叶纯——这个亲眼看到母亲自刎，不被冷帝承认身份，还要被迫走上这条手上沾满鲜血之路的人，怎么问出这个问题？
。
最终，那种悸动来到嘴边，只化成了一句话：“叶纯，你说过，要我保全你的妻儿，是么？”
叶纯一愣。那愣怔很明显——他没想到叶飞扬会突然问这个。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待我返回以后，会派人将他们接出。然后，我会安排一场意外让人们以为他们已死，造册上勾去他们的名字。叶纯，恰好你也姓叶，我会将他们编入我族人的族谱里。”
叶纯颤抖了一下。那个颤抖从肩膀开始，一直传到指尖。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叶大人，要是他们被查出来……”
“叶纯。”叶飞扬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他盯着叶纯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按进石头里，“在下不敢说什么百年之后的话。但是在下敢保证，只要飞扬一天还在世上，他们，就会周全一天。”
叶纯全身僵住。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密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那只燃尽的烛台上偶尔传来的、铜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等他回过神来，他颤抖地站起身，向叶飞扬拱手行礼。那个礼弯得很深，深到叶飞扬几乎能看见他后颈上那道陈年的疤。
而叶飞扬，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回礼。
然后，叶飞扬开口了：“叶纯，在我离开这里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叶大人请讲。”
“刺我一剑。只要不伤及要害，都好。”
叶纯瞬间愣住。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迷惑，从迷惑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近乎哭笑不得的无奈上。
渐渐地，他也笑了起来。
“在下明白了。”叶纯拿起旁边的剑，拇指推开剑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叶大人，有缘再见。”
……
又是一天过去了。
刺史府里，司马怜的恐惧已经来到了极点。
他坐在棋室里，棋盘上的黑白子还停留在七天前那个未下完的局面。他的手悬在半空，那枚黑子像是粘在了指间，怎么也落不下去。
尽管他不停地安慰——或者说是欺骗自己，盐井附近的那个案子，应该和叶飞扬无关。这蜀地这么大，叶飞扬就算微服私访，怎么可能这么倒霉，就卷入了这种案子中的？
可这个念头每一次冒出来，都会被他自己狠狠地压下去，然后，又被更深的恐惧从反面顶回来。他实在不愿意去细想——有几个人会去那种废弃的院落，还在盐井边？又是什么样的目标，会让这些人竟然纵火焚烧院落，毁尸灭迹？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考虑过——造反。毕竟，钦差死在蜀地，那么，他和那些谋逆的逆党，是一样的罪名
可是，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不是因为司马怜忠诚，而是作为冷帝的旧部，司马怜太了解冷帝的能力，和他在蜀地的威望了。他见过冷帝当年平叛的样子——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短短几个月，便平定了叛乱，便让流民四起的蜀地平静下来。这样的人，他哪里有资格跟他掀桌子。
就算他是蜀地的最高长官，但是一旦被打上了反贼的名称，那么根本不需要冷帝亲自前来，他只需要让李敏辛苦一趟，来到蜀地，宣读一份圣旨，他的人头，便会成为其他人升官发财的筹码。
在这种近似于等死的等待中，司马怜的身体越来越差。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干。
然后，他听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句话。
“刺史大人，叶大人，已经返回驿馆了！”
司马怜如同弹簧一样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他狠狠地拍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棋室里回荡。脸颊上的疼痛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他颤颤巍巍地问那个下人：“你……再说一遍？”
“刺史大人，刚刚，叶大人已经返回驿站了。小的刚收到消息，就赶紧来禀告大人。”
“那……”司马怜的话因为激动而变得断断续续，“叶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刺史大人，叶大人遭遇歹徒，肩膀中了一剑。所幸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影响了行动。”
司马怜突然冲到这个下人面前，手颤抖地搭在这个下人的肩膀上，摇晃了起来。他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于，四个字从他的嘴中溢出：
“苍天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