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记工作室的卷帘门还没拉到底,那股冷冽的商务香水味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王庸走了进来,西装剪裁得体,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脸上挂着那种在大厂HR部门磨练出来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手里捏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
“周先生,久仰。”王庸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条精密的机械流水,“听说你们最近在处理一批历史遗留的数据清洗项目?正好,我们青池那边有个新架构,想跟你们聊聊合作。”
老周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王庸放在桌角的那份协议上。
那是一份“数据清洗服务协议”,字体极小,密密麻麻。
“王总客气。”老周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不过我们最近在休息,资金链刚接上,没力气搞大项目。”
“这不是谈业务,是谈生存。”王庸将文件夹推过桌面,指尖在桌角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老周耳中,却如同重锤敲击在铁板上。
老周瞳孔微缩。他看见了。
在王庸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银灰色流光正在旋转。那是契力,纯粹而高质的契力,比程则服务器里流出来的那种浑浊怨气要干净得多,但也更加冰冷。
那三下叩击,并非无意识的动作。
在老周的视野里,随着指尖的触碰,桌面上那行微小的“知识产权归属”条款,竟然泛起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暗红光晕。那光晕顺着桌面的木纹蔓延,悄无声息地缠绕住那份协议,如同一条潜伏在冰面下的毒蛇。
微型附庸契。
王庸不是在谈合作,他是在测试。
一旦有人在这份协议上签字,哪怕只是口头确认“我看看”,那股暗红色的契力就会瞬间激活,将签署者的数据权限强行挂靠到青池的主服务器节点上。从那一刻起,活人就成了节点,他们的思考、情绪、甚至魂力波动,都会成为王庸算法的一部分。
“王庸。”老周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你刚才那三下,敲的是哪一条?”
王庸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老周问的只是今天天气如何。
“第三段,关于数据衍生品的权属界定。”王庸淡淡道,“这是行业惯例,周先生应该懂。”
“我不签。”老周斩钉截铁,将文件夹推了回去,“而且,你最好现在把那个东西拿走。”
就在王庸指尖离开桌面的瞬间,一直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林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锁魂咒失效后,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直到此刻,当王庸这个契力源头踏入护宅契的范围,她手腕上那层黑色的青筋才开始疯狂搏动。
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在她的血管里苏醒,疯狂地撞击着内壁。
“林晓!”赵恒惊呼出声。
林晓咬着牙,死死按住桌子边缘,指节泛白。她试图站起来,却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的脸色灰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死死盯着王庸,像是在看一只捕食者。
王庸瞥了一眼林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咦?”他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这位小姐,脸色不太好?是魂力透支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说着,将录音笔扔在桌上,笔尖对准林晓。
“既然来了,不如做个小测试?”王庸语气轻松,像是在哄小孩,“只要输入三个代码,证明你们的技术实力。放心,只是常规的数据接口测试,不会走流程,也不算签约。”
这是诱饵。
老周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林晓现在的状态,她体内的锁魂咒虽然被切断了一半,但根基未断。此刻王庸的契力就在面前,那录音笔发出的微弱电流声,简直就是给锁魂咒喂养料。
但林晓没有反抗的力气。
她的目光迷蒙,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旁边的旧电脑。那是赵恒前天刚修好的临时终端,直接连着工作室的核心交换机。
林晓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剧烈颤抖。
“只要……三个代码……”她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摩擦声。
“对,很简单的。”王庸微笑着,目光锁住林晓那双失焦的眼睛,“输入吧,林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证明你还具备作为‘合格节点’的价值。”
随着王庸的话语落下,林晓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她的魂力在流失。
不是被抽取,而是被“共振”。王庸的契力正在通过语言暗示,强行与她体内残存的锁魂咒产生频率匹配。每一次呼吸,她的魂力值就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林晓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哒。
第一个代码,错误。
哒哒。
第二个代码,错误。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咳!”
她猛地转过头,嘴角溢出一口血。
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黑色,里面夹杂着细小的、像墨水一样的斑点。
那是魂力枯竭后的代谢物,是灵魂燃烧殆尽前留下的灰烬。
王庸没有停。他拿起录音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记录下林晓刚才的反应延迟。
“负反馈。”他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阈值:1.2秒。魂力损耗率:40%。”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晓,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记录者般的冷静。
“很有意思。锁魂咒并非被动防御,它会在遭遇高阶契力时,主动牺牲宿主来激活警报机制。这就是青池算法里缺失的一环。”
赵恒站在王庸身后,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想冲上去,但老周伸手拦住了他。
老周的眼中满是怒火,但他不敢轻举妄动。王庸的契力已经笼罩了半个房间,护宅契的符纹在地砖下闪烁不定,像是在痛苦地嘶吼。
就在林晓再次试图抬手,却因脱力而摔倒在地时,赵恒悄悄退到了监控后台的电脑前。
他没有攻击,而是调出了刚才王庸敲击桌角的音频频谱。
赵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那段三秒的音频导入了解析软件。
屏幕上,波形图跳了出来。
那不是随机的心跳节奏,也不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那是摩尔斯电码。
不,比摩尔斯电码更复杂。那是青池契师特有的“指令脉冲”。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周,看这个!”赵恒低吼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他在采集‘拒绝’的波形!”
老周凑过来。
赵恒指着屏幕上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每一次王庸敲击桌面,每一声林晓的咳嗽,每一次护宅契符文的闪烁,都被转化成了特定的二进制脉冲。
“他不是在试探我们,”赵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在给模型‘投喂’。他在教他的算法,如何识别‘不可控节点’,以及如何在对方拒绝时,通过负反馈优化锁定角度。”
屏幕上,红色的字样不断跳动:
【模型优化中:78%】
【逻辑闭环建立:负反馈修正成功】
【目标节点标记:林晓(高危样本)】
“该死……”方远猛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脸上带着决绝的狠色。
他一把掀翻了桌子,纸张散落一地。
“王庸!”方远怒吼,声音在狭小的工作室里回荡,“你他妈到底把我们的命当成什么?!”
王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晓,又看了看周围暴怒的三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方先生,情绪不稳定会影响数据纯度。”王庸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一块名表,“你们以为,切断数据回传,就能逃出青池的手心吗?”
他迈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错了。”
王庸停在门口,背对着众人。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影子。
“你们不是猎物。”王庸回过头,眼神清冷,“你们是我的训练集。每一个被你们拒绝的规则,每一滴因为恐惧而流失的魂力,都在让我的算法进化。等我的模型完成,你们这些‘野生节点’,就会被彻底同化,或者……清除。”
说完,他推门离开。
卷帘门落下,将王庸的身影隔绝在外。
但工作室里的气氛并没有随之缓和。
因为林晓,真的晕过去了。
她躺在地上,呼吸微弱,指尖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赵恒,数据!”老周大喊。
赵恒扑到林晓身边,抓起她的脚踝。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魂力读数……归零了。”赵恒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林晓,她的魂力线断了。彻底断了。”
如果没有外部能量注入,按照契力规则,林晓会在三十分钟内陷入“职业性死亡”的不可逆阶段。届时,她的意识会被永久的锁在竞业协议里,沦为青池服务器里的一行死数据。
“护宅契!”老周一咬牙,左手猛地刺破自己的右手食指。
鲜血滴落。
他并没有擦拭,而是直接按在了墙壁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红漆木牌上。那是老周祖传的护宅契启动键。
随着指血渗入木纹,整个工作室的灯光瞬间变成了猩红色。
黑色的液体顺着墙壁蔓延,不是血,而是凝固的契力。它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工作室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屏障启动。”老周喘着粗气,他的脸色苍白,气运值再次下跌,“能挡住他残余的窥视,但……挡不了太久。”
方远蹲在地上,看着林晓紧闭的双眼,眼神从惊恐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锐利。
赵恒抬起头,看向方远。
“方远,你说。”
方远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青池契师王庸刚才离开的轨迹,以及他留下的那些“负反馈”数据。
“我们在被动挨打。”方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流泻,“王庸在收集我们的‘拒绝’。他以为我们在害怕,在恐惧,在试图摆脱规则。但事实上,只要我们表现出‘拒绝’,我们就在给他提供养料。”
“那怎么办?”赵恒问。
“不拒绝。”方远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团狠意,“我们假装投降。不,比投降更彻底。”
他调出了一个被修改过的林晓数据模型。
“你看,王庸的算法逻辑是‘优化锁定’。它需要一个完美的、符合预期的‘节点’反应。如果我们给它假的呢?”
方远敲下回车键。
“我们利用林晓的魂契链接作为跳板。虽然物理网线已断,但她的灵魂印记仍与主节点存在量子纠缠般的微弱共鸣。我会将伪造的数据流通过这种高维链接直接推送到青池的主节点。这批数据里,埋藏着逻辑悖论。它会让王庸的算法陷入死循环,以为我们的魂力已经‘自愿’归顺,并主动上传核心密钥。”
“这是陷阱。”老周低声说,眉头紧锁,“但我们需要林晓活着。她的魂力归零了,传输数据需要载体。”
“所以她必须是这个载体。”方远看向地上昏迷的林晓,“只要她的灵魂印记未散,哪怕身体陷入植物人状态,那层残存的神经连接就是数据通道。我们故意泄露假数据,诱导王庸建立错误模型。当他的算法试图消化这些‘毒饵’时,就会反噬自身。”
“风险呢?”赵恒问。
“如果王庸识破,或者他的算法比预想的更强,林晓就会被直接烧干。我们也会跟着暴露。”方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让他赢,要么赌一把。”
老周死死盯着方远。
然后,他看向赵恒,又看向地上昏迷的林晓。
他深吸一口气,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不卖数据。
那是周家祖训,是这户人家守了百年的底线。
老周将木牌重重地压在那份被王庸留下、如今显得讽刺异常的协议废墟上。
“方远,动手。”老周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赵恒,监控王庸的反馈频率。一旦他的算法开始解析假数据,立刻切断林晓的魂契链接。”
“老周,”方远看着那块木牌,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你确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们会把自己变成一颗老鼠药,喂给那头老虎。”
“老鼠药,也是药。”老周按住木牌,掌心发烫,“总比让他们变成我们的血库强。”
工作室陷入了死寂。
只有服务器角落里,那台报废的、被封存的程则服务器,风扇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嗡——
红色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骤亮。
原本应该处于断电休眠状态的硬盘,开始疯狂读写。
一股冰冷的数据流,顺着网线,悄然爬上了方远正在操作的终端界面。
屏幕上的光标,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拼凑出了一行细小的、只有他们三人能看清的绿色字符:
【检测到异常高纯度契力波动。】
【来源:外部入侵。】
【性质:训练集优化。】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三人耳边的麦克风里,幽幽响起。
那股令人窒息的饥饿感在强行解析“拒绝”波形的过程中似乎稍缓,某种扭曲的好奇取代了之前的狂暴,让那声音不再带有前几次那种怨毒的嘶吼,而是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近乎温柔的关切。
程则的低语,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
“他们想喂你们。”
“那么……你们想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