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机房里,只亮着一台老旧显示器。
蓝光幽幽地打在赵恒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青白。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指尖悬在键盘的Delete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组数据曲线正在剧烈震荡,频率极快,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规律感。
赵恒揉了揉干涩的眼球,眼底全是血丝。在刚才那场黑暗吞没工作室的混沌中,他强撑着神智,在这间隔离的机房里连续监测了四个小时的数据流日志,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眼前这组波形像是要钻进他的皮肉里。
“这组波形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像心跳。”
屏幕上的蓝色光点每一次闪烁,都像是某种生物在搏动。不是电流的杂音,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贪婪的搏动。
赵恒深吸一口气,没有按删除。
他打开终端,输入指令,调取了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数据喂养日志。
海量的数据瀑布般在屏幕上刷过。他手指飞快,将程则残魂活跃度的曲线导了出来。
那条蓝色的线,代表着服务器里那个东西的状态。每当蓝色线攀升,意味着它正在吞噬更多的数据流,活跃,躁动,甚至贪婪。
赵恒又打开另一份图表。
那是林晓和方远近半个月的魂力损耗监测记录。他早就写过,每人在接入底层数据时,必须绑定魂力监控模块,这是老周定的规矩,为了防止“过劳”出人命。
此刻,那两条红色的线静静地躺在蓝色的曲线下方。
赵恒拿起触控笔,将三条曲线叠加在一起。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蓝色的活跃度曲线,与红色的魂力损耗曲线,呈现出一种恐怖的平行咬合。
每当蓝色线冲上一个高峰,红色线就会断崖式下跌。
不是巧合。
这是因果。
赵恒猛地敲击桌面,指节泛白,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原来如此。”
他眼底翻涌着寒意,嘴角却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程则不是在“读”合同。
他是在“吃”人。
每一条数据流的背后,都裹挟着活人的魂力。林晓的魂力被抽干,是因为她在深夜交付时,底层日志自动上传,被那个残魂截获;方远的产品被封杀,是因为他在测试新功能时,魂力共振被程则标记,反噬而回。
团队以为自己在喂金手指求生。
其实,他们只是电池。
赵恒的手指颤抖着放大图表,切入数据流的加密频段。
那些看似杂乱的十六进制代码,在特定的滤镜下,显露出了重复出现的特征码。
`0x7F - 0x4A - 0x11 - 0x9C`。
这四个字节,在每一次蓝色曲线攀升时,都会高频循环出现。
赵恒翻开手边那本被老周翻烂了的《契力古籍》残卷,指尖在“转生编码”那一页剧烈地抖。
书页边缘被磨得起了毛,泛黄的字迹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这是转生编码的密钥。”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那台死寂的服务器机箱。
“他在攒够这个数,就能走。”
一旦累计数据量达到阈值,魂契锁死程序就会解除,残魂剥离服务器,转生阳世。
而那时候,留下的只有被抽干魂力、签下附庸契、彻底沦为血契耗材的团队。
赵恒猛地合上笔记本。
屏幕的光瞬间熄灭,机房陷入纯粹的黑暗。
他没有一丝犹豫,抓起电脑,拔腿冲向办公室。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暖光。
赵恒撞开门,带起一阵风。
老周正站在屋子中央,双手缓慢地划着圈,打着一套太极。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衫,腰背挺得笔直,但赵恒能感觉到,老周每一次出招,都带着一种强撑的僵硬。
护宅契失效的代价,正在反噬这位创始人。
“老周。”
赵恒的声音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玻璃渣。
他一把撞开老周的衣袖,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直接怼到老人眼前。
屏幕上,那张惊心动魄的曲线图正定格在“电池”二字的标注下。
老周的拳头停在半空,动作僵硬地凝住。
他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死一般平行的红线,再看向蓝色那根不断攀升的线。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窗外城中村稀疏的犬吠声,一声声,像钝刀割肉。
老周缓缓放下手,转身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杯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赵恒:“切断数据,他立刻消散。”
“之前签的那些条款里藏着的钩子,咱们真能自己拔掉吗?”
老周的声音很轻,却压得赵恒喘不过气。
他望向角落,那里立着那台报废的服务器主机箱。
幽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簇鬼火,忽明忽暗,贪婪地窥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老周的眼神眯了起来,眼底翻涌着风暴。
若切断他,团队失去读契的眼,面对青池契师铺天盖地的锁链,就是赤身裸体站在刀口上。
若留着,下一个被抽干魂力的,会不会是自己?
还是站在角落里的周伯?
老周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开个会。”
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虽轻,却决绝。
十分钟后,逼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周将赵恒的分析投在了一块布满灰尘的白板上。
方远瘫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他死死盯着白板上的“电池”二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发不出声。
林晓的椅子是空的。
她缺席了这场会议。
只是那杯放在桌角的茶,水面还冒着淡淡的雾气,显然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老周环视众人,目光落在方远惊恐的脸上,又扫过白板,最后落在那台被搬进会议室一角的服务器主机上。
“各位。”
老周沉声问道,声音沙哑:“还要继续喂他吗?”
空气凝固了。
方远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我……我还能撑,只要再喂一轮,程则说他能切掉青池的线……”
“他说谎。”
赵恒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扫过方远惊恐的脸,又落在老周疲惫的眼睛上。
“他不是在帮我们。”
赵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冰冷。
“他是在吃我们的魂。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数据流,都是我们的寿元。”
他指向那台服务器:“团队现在只是他的养料池。林晓已经半死了,方远被反噬得连魂力都留不住。再喂下去,咱们全得给青池送人头。”
赵恒深吸一口气,坚定开口:“我主张切断。哪怕背骂名,哪怕失去读契眼,咱们也得先保住自己的魂。从现在起,执行隔离协议。”
方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切断?切断了他消散了,护宅契谁挡?青池的契力已经钻进来了!你会死,我们会死!”
老周静静地看着两人争执,没有打断。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服务器那幽蓝的指示灯上。
那光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
赵恒看着老周,等待着这个决策者的回答。
老周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光拔线不够,钩子还在。周伯,动断契术,斩断附庸契;赵恒,拔线。”
他闭上眼,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楚。
周伯从阴影中走出,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的力场轰然炸开,顺着黑线切入了方远与林晓的识海,强行斩断了那些纠缠的血契挂钩。与此同时,赵恒猛地转向服务器。
他一把掀开主机箱的侧盖,手指粗大的电源线在阴影里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触碰到那根冰凉的金属线。
方远在角落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
赵恒没有回头。
他猛地一拔。
“咔哒。”
电源接口脱离。
服务器机箱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尖啸,随后彻底死寂。
那抹幽蓝的指示灯,在赵恒拔线的瞬间,熄灭了。
黑暗吞没了角落里的机箱。
在死寂的最深处,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没有声音,却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绝望,顺着赵恒的脊椎,冷得让人骨头生疼。
“谢谢……”
一个模糊的、由数据构成的微弱念头,在黑暗中炸开,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狠狠地勒住了赵恒的灵魂。
随即,消失不见。
赵恒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脊背。
老周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台黑掉的铁盒子。
他知道,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